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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是为求仕宦留名而投赵家,又为赵然信用,想必当能如志,为何反对赵家不满?”
赵忠权倾天下,赵然是赵忠留在邺县的守家之人,就算不惊动赵忠,只凭赵然的能量,就足能够使其出仕州郡,获取功名,得偿所愿。
程嘉说道:“赵然,庸人也,岂如君侯英明?赵然虽爱其勇力,赏赐甚厚,然以看门犬视之,从未言及荐其出仕。”
程嘉称荀贞英明这句话不是阿谀,是真心话。荀贞先用许仲等,到赵郡,又擢岑竦于寒门,拔陈午于斗食,最关键的是重用了程嘉,程嘉怎能不说荀贞有识人之明?
荀贞笑道:“我之最英明处就是用了卿。”
程嘉咧着嘴开心地笑,他素来诙谐,此时便装模作样地谦虚了两句。
荀贞亦笑了起来,说道:“赵然不荐魏光,魏光必然失望。”
“君侯明见千里。魏光自负材力,积数年不得荐,灰心失望,他有二子,俱从其在赵家,一次大醉后,他对二子及朋党言道:‘我所以为赵家食客者,图功名也,今效命多年,不得少君举荐,蓄我如鸡犬。光虽不才,亦丈夫也,惜名知耻,焉能如畜,蓄之于豪门?不能为二千石,加威于千里,复不能如故梁期令留名石碑,留传于后代,我亦当如苏不韦无愧于此生。”
苏不韦的事迹连吴妦这样的妇人都敬叹,何况魏光本为游侠,对之更是叹服。
程嘉说道:“刚好逢上去年于毒作乱,他因以之为借口,自辞赵家,带着二子归还了家乡。”
“如此说来,此人果然是个有志于名的。”
“正是,我在市井里听说了他的故事,听到有人提起了他自辞赵家前对其子、朋党说的那番话,顿觉此人可用,因此前几天去了梁期。”
“以你度之,有几分把握可得此人为用?”
“人皆有所好,或好财货,或好酒色,或好权,或好名。以嘉愚见,好财货、酒色、权者,易得而易叛,唯好名者,能得其死用。”
喜欢财货、酒色、权力的人,你可以得其用,敌人也可以得其用,就像李骧、繁尚,易得之,也易叛之,但好名的人就不一样了,名虽非实物,然足能使人为之死。
荀贞从某种意义来说也是个“好名”的,他深知“名”之一物的厉害,对程嘉此话甚是赞同,说道:“依卿之意,卿是有足够的把握了?”
“君侯门第高洁,威震州郡,居二千石,击贼定郡,拜颍阴侯,名重朝中,乃皇甫公之故吏,得许子将之美誉,郎陵公,君侯之族祖也,太丘公,君侯之妻祖也,袁本初、何伯求,君侯之友也,交往皆国家名士,以君侯之家声、高位、亲友、资望,魏光既以经术求名不得,复于赵家不得,他今年过四十,还有何途可得名?长则半年,短则数月,嘉必能使此人归君侯。”
被程嘉这么一夸赞,荀贞也自觉得自己“门第高洁、名重朝中”了,但他知这只是错觉,比起普通士子,他的资本的确是雄浑得多,但天下的公族、名族多了,单只颍川一郡,与他不相上下的士子就有不少,长社钟氏、襄城李氏、许县陈氏、阳翟郭氏、定陵的杜氏和贾氏等等等等,这些家族哪个不是天下知名?比他资本雄浑的士子也有很多,就不说袁氏、杨氏这些天下冠族家的子弟了,就颍川的钟繇、郭图等人就比他强,他还在当乡亭为斗食吏时,钟繇就是郡功曹,郭图就是郡上计掾了,只是赶上黄巾之乱,他现今的名声、秩禄才得以超越了钟繇、郭图,但从他发家至今才只有三年,根基尚浅,万万是不能骄傲自满,自以为是的。
因为知道程嘉有招揽到魏光的把握,荀贞连日的担忧之下,当时很是愉悦,调笑了程嘉一句:“卿言好财货、酒色、权者,易得而易叛,唯好名者,能得其死用,不知卿所好者何也?”
程嘉一本正经地说道:“嘉非仲尼、曾参,无圣贤之德,不好名,所好者:唯忠也。”
“邑名胜母,曾子不入;水名盗泉,仲尼不饮。丑其名也。”孔子、曾参不喜欢胜母、盗泉的名字,不入、不饮,从这个角度看,他二人也是好名之人,是故程嘉有此一说。
荀贞哈哈大笑。
……
前几天程嘉说时,荀贞尚不知李骧、繁尚被赵然收买到了之事,现今知道了,再回想起程嘉那天说的那些话,感触就有了微妙的不同。
那天,荀贞主要的感觉是喜悦,虽也希望程嘉能办成此事,尽早地把魏光招揽过来,但迫切之情不如今日,今天,他想的是:“无论如何,不惜代价,也一定要尽快得到魏光此人。”
他尽管想到了一个“化被动为主动”的办法,但这个办法使出时,最多只是搬回局面,不致再落入被动、下风,要想诛灭赵氏,还是得依照此前的想法,招揽了解赵家的人为己用。
他独坐堂上,正在寻思此事,程嘉到了。
荀贞起身相迎,两人落座。
程嘉注意到荀贞神色深沉,问道:“君侯,急召我来是为何事?”
荀贞方欲待说,堂外典韦来报,有一人求见。
第五十章 孰谓盗跖不知义
求见之人入到堂上。
现在虽已入冬,然刚十月,正才初冬天气,近些天又阳光明媚,天气不错,不算很冷,而这个求见荀贞之人却脸被冻得通红,并且脸上、衣上尽是尘土,可见定是迎风驰马地赶了很长一段路,而且路上没有停歇过。
荀贞、程嘉往他脸上看了看。
程嘉笑道:“老迁,你不在内黄待着,跑回来作甚?君侯召见你了?”
来的人却是守内黄丞黄迁。
黄迁入到堂上,二话不说,扑通拜倒地上,连连叩首,说道:“小人死罪,小人死罪!”
荀贞、程嘉对视一眼,两人均猜出了他的来意。
荀贞问道:“卿犯下了何过,口称死罪?”
黄迁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惶恐地答道:“前些天,小人有次出县巡行乡、亭,以备盗贼,路至某亭,在亭舍里遇到了一个投宿的人,听其口音像是小人的同乡,小人离家日久,每常思乡,闻其乡音,倍感亲切,因主动与之结识,与这个人结识之后,他经常登门造访小人,托以乡人之辞,接连送给小人了很多礼物,小人不知有诈,亦未推辞,接受了他的礼物,并送给他了一些礼物作为回礼,还宴请了他两次,却不料此人竟然是赵然的门客,昨天下午他对小人说:赵然想招揽小人为用。小人闻之,当时大惊,追悔莫及,恨中了赵然的圈套!”
黄迁入堂前手里提了个匣子,在堂门口交给了典韦,这时他扭身回头,请典韦把匣子拿过来,放到地上,亲手将之打开,露出里边的一物。荀贞、程嘉倾身看去,见匣内放的是个人头。
黄迁把盛着人头的匣子高高捧起,接着跪在地上说道:“小人已将此人手刃之,取其首级在此,奉与明公。小人自知犯下了死罪,愿领责罚。”
荀贞起身,绕过案几,下到堂上,把他扶起,说道:“赵然遣门客示好于卿,想来应是因重卿之才能,卿不愿为他所用也就罢了,何必再杀了他的门客呢?”
黄迁倒是个老实人,实话实说,说道:“小人深恐明公会疑小人,故杀此人以表小人之心意。”
荀贞笑了起来,说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黄迁复又拜倒地上,叩首说道:“小人虽愚钝,亦知赵然自恃家威,久对明公不恭,存怀有不轨之图,小人两次得蒙明公不杀,又被明公擢居显位,明公对小人的这份厚恩小人没齿难报,今生今世断不敢再有背主负恩之举!小人对明公的忠诚之心,天日可表,天日可表!”
黄迁这几句是真话。荀贞先后两次饶他不杀,第一次倒也罢了,当时他兵败被擒,荀贞没有杀他,他当时虽然很感激荀贞,但也只是感激而已,只是觉得荀贞很大度,是个可以追随的明主,如此罢了,第二次就不同了,第二次是他主动请缨回山里去为荀贞招徕旧部,结果却被旧部裹挟着背叛了荀贞,这是“降而复叛”,背叛不久又被荀贞抓住,他当时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却没想到荀贞居然又没杀他,又饶了他一命,不但没杀,而且到魏郡后还重用他,让他一个“降贼”出任大县的守丞,这份厚恩实在让他感激涕零、无以为报,所以别说来收买他的人是赵然的门客了,便是收买他的人是天子所派,他也是绝不会再负荀贞了。
他不是不知赵家势大,但他认为他欠了荀贞两条命、一份厚恩,就算到最终他会因为此次的不肯背叛荀贞而把命送掉,他也只是还荀贞了一条命,还欠一条命、一份厚恩没还,“降而复叛”一次就够让人羞愧的了,又怎能再有二次?所以他打定了主意,宁死也不能再负荀贞。
荀贞再度把他扶起,说道:“我既两次不杀卿、擢用卿,便是信任卿,我从未疑过卿之忠义节操。”看向地上匣中的人头,——匣中的人头神色惊恐、死不瞑目,显是到死都没想到黄迁会敢杀了他。荀贞看了两眼,吩咐典韦将之拿出去。
黄迁、李骧同为降将,如论受荀贞重用、信任的程度,黄迁远不及李骧,而在面对关键之抉择时刻,黄迁却远胜过李骧。
荀贞按剑仰头,立在堂上长叹了一声。
黄迁以为荀贞是在怪他,惶恐地又要拜倒地上。
荀贞摇了摇头,说道:“我知卿是忠厚人,离家久了,思乡情切,听到乡音,和‘家乡人’结识一下、来往来往,收些礼物、送些礼物、请两顿饭,这都不是错。”说着,又长叹一声。
黄迁止住了下拜之势,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人斗胆敢问明公,缘何连番叹气?”
荀贞又摇了摇头,按剑行到堂门,望向堂外。
黄迁莫名其妙,不知荀贞这是为何伤感。
程嘉离开席位,来到他的近前,说道:“老迁,明公说得对,你是忠厚之人,……可有的人却是背主忘义之徒啊!”
黄迁不笨,顿时明白,心道:“我虽得明公恩用,然非是明公最亲近之人,赵然既然都能想到收买我,那他肯定也会想到去收买别的人,……看明公这副感伤的样子,再听程嘉‘有的人却是背主忘义之徒’这句话,定是有别的人被赵然收买到、背叛了明公,……却会是谁呢?”
他想问,又不知该问不该问,欲言又止。
程嘉不等他做出到底是问还是不问的决定,主动告之,说道:“赵然不但欲收买你,而且还欲收买别人,李伯钦……。”
“李骧他?”
“李伯钦负了君侯啊!”
黄迁勃然大怒,转身面对荀贞的后背,说道:“明公待李骧情深意重,不瞒明公,小人平时常深羡之,羡李骧能得明公如此之厚恩信爱,而他却居然背叛明公,负恩忘义,此天地难容!迁虽小人,亦不屑与此等无恩无义之辈共事明公!”他愤然说道,“小人请为明公诛杀此贼!”
因为和李骧、何仪这些人同为“黄巾降贼”,黄迁平时对李骧、何仪比较关注,荀贞对李骧、何仪的信用他一一看在眼里,特别是荀贞对李骧的信爱重用,又是放心地让他掌兵,又是拔擢升迁他,不可谓不厚,可荀贞这么厚待李骧,李骧却居然反叛了荀贞,他怒不可遏。
自第二次被荀贞饶了不杀之后,黄迁在荀贞帐下一向是很低调的,从没提过什么要求,也从没主动发表过什么意见,通常是荀贞让他干什么他就去干什么,荀贞麾下的诸将如西乡旧人等等,有的看不起他,挖苦嘲笑他,他也不往心里去,不生气,听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