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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贞说道:“按理说,伤寒疫病不归中尉府管,实在是此事关系太大,故此冒昧前来。适闻相君说,诸君正在商议如何应对此事,不知可有章程了么?”
刘衡说道:“我等也是刚开始商议不久。君来前,乐卿正在说话。”对乐彪说道,“卿接着说。”
乐彪应了声诺,说道:“正旦方过,即发伤寒,莫不是有县民没有在岁首逐疫的?”
伤寒等疫病多在早春爆发,两汉遂有“岁首逐疫”之俗,尤其近些年,因为疫病频频,各地郡县官寺、百姓对此更为重视。所谓“逐疫”,不是具体行政的措施,而全是形式上的,比如在正旦这一天“祝椒酒饮之”、“画鸡于门”等等。
虽有子不语怪力乱神一说,可因为科技条件不足等等缘故,两汉之民还是很迷信的。
乐彪把县中起了伤寒归结为是因为“有县民没有在岁首逐疫”,这句话还不是最荒诞不经的。荀贞听过的最荒诞不经的话是:去年黄巾生乱后,有好几个朝中、郡县吏员和地方的名士都曾说过“对贼读《孝经》,贼自消弭”。
不过,乐彪荒诞,却不代表别人也荒诞,荀贞不用说了,戏志才对此也是不信的,闻言皱了皱眉头。说起来,戏志才的脾气比起以前好了很多,若是放在以前在阳翟时,听到乐彪这句荒唐之极的话,他恐怕当场就要直言驳斥之,现如今他跟随荀贞,移气养体,亦是久居上位,养出了一点城府,却只是皱了皱眉头而已,没有说话。
堂上诸人里边,不信“岁首逐疫”这一套的也只有荀贞、戏志才两人罢了,包括刘衡、魏畅在内对此也都是深信不疑的。刘衡唉声叹气,说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乐彪说道:“亡羊补牢,未为晚也。相君,不如马上传檄诸县,令各县吏、民凡有在正旦那一天没有画鸡于门的,立刻补上。六畜之中,鸡随日起,阳气最旺,画了鸡于门上,则伤寒疫病自难入门。”
“卿言甚是!好,我这就起草檄文,传发诸县。”
没想到刘衡“从善如流”,还真接纳了乐彪这个荒唐的建议,荀贞听不下去了,开口说道:“相君,贞愚以为,传檄诸县固是当务之急,可令诸县做的第一件事却似非是令画鸡于门。”
“噢?中尉有何高见?”
“伤寒既然出现,不可能只出现在邯郸一县,郡中余县极有可能也已经出现染上此病的患者。贞在来相府的路上,见街上行人寥寥,县里出现了伤寒的事儿可能已经传开。以此度之,余下诸县如果出现伤寒,可能也已经传开了。现在第一件事,似应是命令诸县吏员安抚民心。”
刘衡老于政务、精通民事,出现疫病,第一件事自然是应该确定疫情、安抚民心,以免生乱,特别是在黄巾新破之后的现在。这件事本不该由荀贞来提醒,只是因为刘衡几乎是亲历了近数十年来的每一次大疫,耳闻目睹,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恐怖印象,对伤寒、疫病早已是“闻虎色变”,因此一听县里又出现了伤寒病患便就六神无主,失了分寸把握,忘了此条。
他如梦初醒,连声说道:“正是,正是。”
“第二件事,似应是传令诸县,伤寒患者如有病逝的,必须马上掩埋,不得暴露野外。”
汉人不知道伤寒是通过什么传染的,可已经知道如果在伤寒病患死后,不能掩埋之的话,那么伤寒就会继续传染。每当疫病之时,及时掩埋死去的病患这已是地方郡县控制疫情的惯例。
“对,对。”
“第三件事,似应是令相府医曹和各县的医曹马上熬制对症之药,分发给百姓。”
施医药给民,这是控制疫情的一个惯例。
“是,是。”
“第四件事,似应是令诸县不惜一代价,加大对流民的赈粥,并对县中无食的贫民也要开始赈粥。”
这一条是为了增强人体的免疫力,也是控制疫情常用的一个办法。
“对,对。”
“第五件事,似应是令诸县组织人手,分门别户地挨家上告,县民也好、流民也罢,叫他们日常多洗澡沐手,注意通风。”
“没错,没错。”
“第六件事,凡是感染了伤寒的患者,必须集中管理,要把他们集中在一处,禁止他们出入,并除了给他们医治的医者外,禁止任何人进入。”
这一条的难度有点大。流民还好说,把他们中的患者集中起来不难,可县民中的患者要想集中看管就难了。刘衡为难地说道:“若是县民不愿?”
“宁闻一家人哭,不能闻一郡人哭!为防县民有不愿的,可令诸县出动县卒办理此事,并为防止县民有染患伤寒而家人却瞒不上报的,可暂时赋予县吏入民居检查之权。”
依照汉律,吏卒无故是不得进入民宅的,而今是非常之期,可以让吏卒入民宅检查。
“好,就按中尉说的办!……,还有么?”
“第七件事,似应是传令诸县,不许县中的流民出境,同时也要控制县界,不许县外、郡外的流民入境。”
这一条的难度更大。荀贞也知道以当下的条件来说,是很难把各个县以及本郡与外郡彻底隔绝开的,说完了这一条,他顿了下,复又叹道:“这一条执行起来也许会很难,但是虽然难,却也需得令诸县尽力为之。”
“还有么?”
荀贞也就只能想出来这么多,摇了摇头,说道:“暂时只有这些了。”
魏畅接口说道:“去年黄巾起,郡民死者极多,有的没能得以安葬,以畅之见,还应传令诸县,设台奉祀亡者。”
在战乱中死去或者在其他灾害死去的人,尸体往往不能得到埋葬,无法得到奉祀,汉人以为,这些亡者会对此不满,甚至认为疫病就是它们为泄愤而散播的。
刘衡点头应道:“然也,然也。”又不放心似的问了一遍荀贞,“便按此数条传令诸县,中尉以为可否?”
“可以。”
“还有别的补充么?”
“别的?别的就是军事了。”
要是在太平时,出现几例伤寒患者可能还不会导致疫情,可现下黄巾方定,郡县缺粮,流民无数,郡里既缺乏管理手段,也缺乏预防手段,荀贞心知,即便他说的那几条管控办法能得到实施,今年春的这一场疫病怕也是在劫难逃了,大规模的爆发、流行只是早晚的事儿。
疫病一旦大规模地爆发,内有流民,外有山贼,治疫是一方面,防备生乱却也是一个方面。
第七十九章 了却山中寇贼事(三)
老子云:大兵过后,必有灾年。
为什么呢?
一则,打仗会破坏农田,二则,打仗会死人。
破坏了农田,就会缺粮,死人一多,就会传染疫病。
如今果如老子所云,缺粮、疫病这两样接踵而来了。
相比缺粮,疫病更加可怕。
“饿”不是病,不会传染,当缺粮之时,固然有饿死的人,可只要官寺赈济及时,就像赵郡这样,赈施的粥虽然稀、虽然少,两天或三天才放一次粥,可有这一口吃的,至少大部分的百姓能吊住一点命,不致成为道边倒殍,但伤寒等疫病却是病,并且有极强的传染性。
依以往疫病的经验,这个伤寒只要得上,贫民、流民基本就是有死无活。
贫民、流民平时就吃不饱、穿不暖,对疾病的抵抗力极低,免疫力很差,又没有钱求医,郡县官寺拿出来分发的那点药汤便且不说够不够分,就算分到他们头上也只是可怜兮兮的一点,可能今天有了、明天就没了,完全是杯水车薪,聊尽人事罢了,根本没有什么大的用处。
对贫民、流民是这样,对达官贵人、豪强士族,伤寒等疫病也是催命鬼。
甚至,伤寒等疫病给达官贵人、豪强士族造成的恐惧比给流民、贫民造成的还要大。
达官贵人、豪强士族有粮,贫民、流民缺粮无食的时候,他们衣食无忧,最多有好心肠的出些粮食,办个粥棚,行点善事,如此而已,他们不用担心会被饿死、冻死,可疫病一来,它可不管你是“尊”是“卑”,一视同仁,只要你传染上就有丧命的危险。
诚然,达官贵人、豪强士族有钱,可以请医延治,可按时下之医疗条件,能否治好却也是五五之说。
贫民、流民每日挨冻受饿,官寺两三日赈放一次的那点稀汤寡水,吃下肚去,转眼就没,连够走两步路的力气都没有,天天内受饥火,外受寒冷的折磨,说是活着,实则生不如死,荀贞去过流民聚住的棚区,入眼蓬头垢面,到处肮脏不堪,简直是人间地狱,这种日子过久了,很多的人也就麻木了,对生死可能也就看淡了,不在乎了,染上疫病,死就死了,反正不病死早晚也会饿死、也会冻死,都是一个死。
达官贵人、士绅豪强不然,他们日子过得好好的,有坏良心的还能借此饥荒、趁机低价买奴婢、买田地,发一笔横财,可是突然伤寒来了,他们的惊慌骇怕可想而知。
上一次天下大疫是在熹平二年,距今不过才十一二年,换而言之,赵郡绝大部分的人都是熹平二年那次大疫的经历者,当时的惨状他们每个人都看到了,几乎每个里、每个家族里边都有病死的人,而且病死的不在少数,乃至有的里、有的家族都死绝了。
“十二年前疫病,夺走了小民长子、幼子之命,去年贼乱,夺走了小民次子、长孙之命,年底饥荒,夺走了小民幼孙之命,今一开春小民仅剩的次孙又染上了疫病!天,天!小民做了什么孽,你要这样惩罚小民?”
从相府出来,荀贞驱车前去县外的兵营,路上见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里门口,仰着头、伸着双臂在向天悲呼。
戏志才也看到了,皱了下眉头,敲了敲车厢,示意车夫放慢车速,招手把一个护从在车外的府吏叫过来,说道:“那老者在胡言乱语些甚么?什么‘小民做了什么孽’,什么‘惩罚小民’?胡闹!去,把他带去邯郸县寺,交给邯郸左尉周仓,叫周仓好好管教管教他。”
中尉府日常的公文案牍都是戏志才一手包办,于今他在赵郡的名气不大,可在中尉府里却很有威望,仅次荀贞,得了他的吩咐,那府吏不敢怠慢,忙应诺领命,转身要去,荀贞叫住了他,说道:“告诉周左尉,就说是我说的,请他马上组织吏卒巡行县内、县外,不许百姓有去淫祠祷祝之举,不许百姓私聚,三人以上无故不许聚饮。”
那白发老者先后有五个子孙死在战乱、饥荒以及十余年前的疫病中,仅存的一个孙子又染上了伤寒,悲伤难抑,乃在里门口跪呼问天。要说起来,这只是一个老人的悲痛之言,似没有必要大功干戈,而戏志才、荀贞两人均非苛刻之吏,却接连下令,一个命将此老者送去县寺,一个更命周仓要严密监管治下百姓,不是因为别的缘故,是因为这老者高呼了两次“天”,触动了他们的敏感神经,让他俩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黄巾道。
去年黄巾大起,八州动荡,百万黄巾众席卷天下,攻伐征战,他们的口号连三岁的童子都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何谓“苍天已死”?不就是恨这个汉家的“苍天”不公,所以要改天换日,另立黄天,杀死苍天?荀贞、戏志才本就忧在饥荒、疫病的两重打击下,会有百姓聚集生乱,这个老者却在这个关头在路边大呼,质问“苍天”为何惩罚他,正是火上添油。
“而今县外流民上万,伤寒一起,要想控制住怕会很难。中尉,眼下最要紧的是要保证伤寒不能传入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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