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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号男生,脸埋在手掌里,蹲在地上哭,眼看就要溶化在寝室的白地板上。
“你怎么了?”我上前去,跟他蹲在一起。
“我梦见我的狗。”他说。
“你的狗怎么了?”
“我的狗上礼拜死了。”他说:“上上个礼拜开始,我的狗就不见了,我们家的人都在找,怎么找都找不到,我急得要命,很生气,一边找,一边骂狗笨,不知道跑哪里去……”
“结果呢?找到没?”
“上礼拜找到了,找到的时候,狗已经死了,我才知道,是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就自己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死掉,不要被我看见。”
说到这里,他又大哭起来。
“我都不知道它的心意,还怪它乱跑,我这礼拜一直都梦见我的狗,梦见它离家出走前,回头望着我的眼神。真的好对不起我的狗啊……”
23号男生,一边哭,一边说了这番话。
大家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拍拍他的背,让他继续哭。
我虽然从来没有见过23号男生的狗,但我后来却也常常梦见他说的那只狗的眼神。
也常常梦见这个月光下,围着哭者而坐的、白色的少年部落。
有些人,带上眼镜以后,连眼镜都变得比原来好看。
眼镜行应该颁奖给这种人。第28号男生,就是这种人。
28号男生,跟我借笔记。
我把上课抄的笔记借给他。
过了一个月,他把笔记还给我。
我打开一看,吓我一跳,我没写字的地方,都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去找28号男生。
“为什么在我的笔记里面乱写字?”我问他。
“并不全是乱写哦,里面也有我想跟你说的事哦。”他说。
“在哪里?”我翻开本子,蚂蚁般的小字,看得我发昏。
“我不会告诉你在哪里,你要自己找。”28号男生说。
我后来真的有把他加进去的所有小字看了一遍,但我从来没有跟他核对过,问他他要告诉我的到底是哪件事。
因为他写的那些事,有些实在很离谱,我有点不知道要怎么问。
他真的对她妹妹做过那样的事吗?还是,他要跟我讲的,是他一个人搭火车时遇到的那件事?
我没问,他也没讲。我们还是每天在教室碰见,我抱着一堆不知真的还是假的他的秘密,他知道我抱着的一堆秘密里,有一件是真的,他非告诉我不可的、血淋淋的秘密。
没有比第36号男生更爱睡觉的人了。
刚认识他的人,很难察觉这件事,因为36号男生在外头活动的时候,灵敏、机智、很有精神。
但他只要一躺平,就睡着了。
非常像一种老式设计的洋娃娃,拿直了眼睛就睁着,放平了眼睛就啪嗒阖起来。
当他躺下时,会发出满足的叹息声,把头枕在手臂上。你会以为他要开始聊些人生或什么内心的话题,可是他却不再出声音,他睡着了。
36号男生平时很讨人喜欢,但似乎没办法谈恋爱。
他一躺平就睡着了,那是一个诅咒般的开关。他没见过人在躺平了以后,那个变脆弱、变驯服、变散漫的状态,他永远都不知道,人在躺平了以后,会变得跟平常多么不一样
。
“我们虽然长大了,但只要一躺下,我们就变回像婴儿一样,像婴儿一样看,像婴儿一样呼唤,像婴儿一样需要。跟平常的我们是不一样的,你不知道吗?”我耐心的问他。
他不知道,他睡着了,没听见
第46号男生,希腊人,他说他是希腊共%产*党#员。
我们两个在路边喝咖啡,忽然下起大雨,咖啡座上客人统统跳起来躲雨。
我冲到柜台前去付钱,一回头,发现他不见了。我付完我的帐,在街转角才找到他。
“你竟然还跑去付帐?”他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像看见大笨蛋:“下雨就要闪人啦,玻璃杯摔破、路边有人车祸,都是闪人最好时机阿,你竟然还特别跑去付帐?”
他拉我,跑向车站。
“我带你去搭地铁,这次不准买票,我们要一起跳过栏杆去搭车。”他说。
第49号男生,巴西人。
他正在和另一名荷兰人,争夺一名东方人的爱。
荷兰人对那名东方人说:“我爱东方,我爱你。”
巴西人对那名东方人说:“我不爱东方,我爱你。”
巴西人赢了。
第57号男生,说自己是空少。
空少,空中少爷,机舱服务人员。
我说他做空少有点矮。他说他考上的那家航空公司,对男生的身高要求比较宽。
我到他家,他拿出来的咖啡杯、糖纸袋,真的都是飞机上用的。
他还表演了一套逃生示范说明的动作给我看。
有一次发生空难,他们航空公司的飞机掉下来了。我不知道他在不在那班飞机上,打电话到航空公司去问。
结果,他不在那班飞机上。
我松了一口气,但这份庆幸又有点被困惑抵消……
这家航空公司的空服人员名单里,根本没有他的名字。
妙的是,他也就从此消失不见了,像班机的身影,消失在雷达上。
他是靠什么感应,知道他的骗局已经拆穿?
冒充空少,有什么好?
他只冒充空少吗?还是也冒充医生?邮差?跟着垃圾车收垃圾的人?
被骗没有什么。是被骗之后,却没有得到一个说法,从而了解自己只不过是他那一长串名单里的一个,是他那想象中的机舱乘客里的一名,而没有人知道这班飞机本来是要飞往哪里去……没有人知道。
旧又漂亮的黑白法国片《驴子巴达萨》,讲一只驴子一辈子都受苦,最后受苦成一只“圣驴”的故事。听起来很可笑,但也很感人。
我走出电影院,手揣在口袋里,像楚浮《四百击》里那个冷得要命的学童那样缩着脖子走着。
有人大步子从背后赶上来,拍拍我,我回头,看见他鼻孔冒出白气,一个穿套头毛衣的男生。
只要冷到鼻孔喷白气的时候,两个人就算是在很文明的街角相遇,感觉也会像是在荒野相遇的两头狼。尤其在像这样黑白片刚散场的夜晚。
他把手上的皮夹递给我:“这是你的吧?”
我又惊讶又感激地把皮夹接过来。我根本不知道我掉了皮夹,我摸摸牛仔裤后口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
“刚刚在大厅检到的,我看了皮夹里你学生证的照片,我想一定是你的。”他抓抓头,转头看一下散场的人群:“这一场好像只有你一个东方人。这部电影真的很少人知道。”
“我念电影的。我看很多冷门片。”我说。
为了对他表示感谢,我请他进路边的小酒吧喝酒,他讲了些他对这部法国片的感觉,又跟我描述他小时候乡下家里的老驴子。
付账时,我从牛仔裤前面的口袋里掏钱出来,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我的动作,淡淡地问了一句没意义的话:“你钱都不放皮夹的啊?”
“嗯,习惯放口袋里。”我随便应一句。
走出酒吧,我又再三向他道谢,如果学生证跟驾照掉了,我真的会很麻烦。
两人道别,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我转身继续走回家,庆幸遇到好人,竟认着照片把皮夹送还给我。
我一直走了五十步吧,才停下来,发怔。
“他是扒手……”
我这才醒过来。他是扒手,扒了我的皮夹,发现里面只有证件,没有钱。他决定扮个好人,假装捡到皮夹,送还给我。
他当然也可以把皮夹丢进垃圾桶了事。但他大概觉得耍耍我也很有趣,或者,在这部凄凉又高贵的黑白电影之后,他也愿意找个人说说话,顺手做点高贵的事情吧。
扒手,第64号男生。
第66号男生,当然是今天晚上舞池里最帅的一个男生。
高、长发、没表情,最帅的是,他没在跳舞,他根本就只是站在舞池里、动都不动一下。
如果是有个人站在泳池里、动都不动一下,大概帅不到哪里去。可是他这样手插口袋的、谁也不鸟的站在舞池里,倒是很神气。
跟我一起去玩的可爱女生,决定过去逗逗他,可爱女生笑嘻嘻的对他讲了几句话,66号男生,却只是比了几个手势给她看。
他比的是手语。他是聋哑的。
我深呼吸一口舞池里充满烟雾的空气,想象着这个舞池对他来说,是多么的安静。
他忽然坐到我旁边来。
半夜两点,在酒吧外面的人行道上坐着,每个人手上拿着一瓶啤酒,有人伤感、有人浪荡,互相不认得的人动不动就会说出几句没头没脑的心里话。
他用手中酒瓶跟我的碰一碰,喝酒、没说话。
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里面好挤啊。”还是,“你也喝比利时啤酒噢。”
还是,比较老套的,“你的朋友呢?”
结果他第一句话问我:“要不要找个女孩来跟你作伴?”
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是皮条客阿?”
他看看我,点点头:“是皮条客没错,靠女孩子赚钱给我花的。这让你很惊奇吗?”
“也没啦,只是你的样子太忧郁了,应该没有皮条客是这么忧郁的吧?”
他点起一根烟:“我的女孩们都说她们就是喜欢我这个调调。”
“她们赚的钱够你花吗?”
“我只拿一点点,够的。”
“她们不会为了你吵架吗?”
“会啊。”他看看我:“看起来你是不打算找女孩子的样子。”
“是没这个打算。”我说。
“那你为什么问这些问题?你也想找些女孩子来替你赚钱吗?”他问。
我摇摇头:“看你这个样子,这也不是什么特别愉快的生活方式。”
他把没抽完的烟交到我手上,站起来,拍拍裤子。
“我妈就是这样养我爸的。她死以前,我问过她,她说她过得很快乐。”
说完,他走开,去找别人兜生意。
原来,他的忧郁,是他的家族事业。
第68号男生。
第69号男生,坚决反对死刑。
“我们怎么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呢?我们跟那些犯了罪的人一样,都只是人类而已呀!”他说。
我没反应。
“就算他们杀了人,犯了罪,我们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动手杀他们呀,我们再杀他们,那我们也就跟他们一样,我们也犯罪了啊!”他说。
我还是没反应。
“所有像样的国家,都已经废除死刑了,你知不知道!”
我继续没反应。
“你到底要不要反对死刑?!”他用力摇晃我。
我看着他。
他气坏了,掏出瑞士小刀,指着我:“你再不反对死刑,我就杀了你。”
我哈哈大笑。
第71号男生。
他来找我的时候,整个脸颊都已经凹下去了。眼睛变得更大,大到令人讶异。
我们中学时是同学。他在我们中学就是以眼睛大出名,眼睛不但大,而且有水光,水汪汪的,常常被同学拿日本漫画来比对取笑。
而现在他的眼睛更大了,可是干干的,没有光泽,好像已经不再跟眼睛的主人有关系了,仿佛是标本的眼睛。
“我癌症末期了。”他说。“虽然在治疗,但感觉上活不久了。”
“呃……那,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做的吗?”我小心的问。
我跟他其实不太熟,除了记得他的大眼睛之外,就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