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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医生看了顾爽一眼，点点头。妇人的一条手臂和肩膀血肉模糊地，显然是房屋坍塌的时候被砸到了，另一只手的手指则满是黄沙，指端都磨破了，估计是被埋之后，用手挖土求生来着。
顾爽暗暗地叹了口气，伸手慢慢地托起妇人的头，轻声道：“来，喝口水！”
妇人微微地哼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到顾爽的话，嘴唇因为长时间憋气和压迫，也已经呈现出暗紫的颜色。
看她这样，根本没办法喂水，顾爽只好脱下身上的外套，团成一团，塞在妇人的头下，让她的头部保持倾斜的角度，然后一手捏着她的下巴，道：“你和娃都被救出来了，一定要挺住，不然娃就没妈妈了！”
能够在那种情况下，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娃娃几乎没有受伤，可见这位妇人爱子心切，此时，顾爽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用娃娃给她打气。说完，顾爽看那妇人还是没有反应，就抬眼对旁边一个抱着娃娃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默了片刻，用力在娃娃屁股上拧了一把，随即，娃娃有些气弱，却特别尖锐的哭声蓦然响起。
随着娃儿的哭声，顾爽就觉得怀里的妇人动了动，似乎想要睁开眼睛，可终是没能够。
见机，顾爽连忙拍了拍她的面颊，恶狠狠道：“听到你娃哭了么？你若是死了，你的娃就要任人打骂，也木人管！”
说了一句，看那妇人眼皮子哆嗦着，嘴唇也哆嗦着，顾爽连忙让旁边一个当地妇人过来，“你说，说的越狠越好！”
那妇人咧了咧嘴，有些张不开口，在顾爽的再次催促下，才用当地方言恶狠狠地说了几句，原本处于迷离的妇人突然拼尽全力，蓦地睁开眼睛，满眼的倔强和愤怒，狠狠地瞪过来，吓得受顾爽指使的妇人一个哆嗦，赶忙就要解释：“毛丹妹子……”
顾爽心头一喜，将被吓坏的妇人扒拉开，端着水碗凑到受伤妇人的面前，“要想保护娃子，就咬牙坚持着，你要死了，你的娃子只会比她说的更惨……”
那妇人盯着顾爽的眼神里满是愤恨，顾爽也丝毫不理会，只将碗凑到她嘴边，大声道：“来，张口喝水，不想娃挨欺负就努力活着！”
顾爽一脸凶神恶煞，冰冷无情的样子，就连旁边包扎的两名大夫都看的愣了神。小娃子也实在没啥力气了，哭了一声把他妈妈叫醒，就伏在抱着他的人怀里睡着了。
那妇人瞪着顾爽，顾爽也会等着她，终于，那妇人垂下眼睛，慢慢地张开了嘴。顾爽赶紧端稳水碗，慢慢地倾斜着，将水缓缓喂进妇人的嘴中。要是此时有人在她的对面，就能看到，顾爽的两只眼睛里都溢满了泪水。
眼前的女人满脸黄沙，容貌也黑瘦粗糙，张开嘴，下唇上一排血淋淋的牙印儿，估计是被埋之后，用牙齿咬着嘴唇才使得自己没有晕厥过去。而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切，只因为她的心里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保护自己孩子的母爱。是这股强大无私的母爱支撑着她活了下来，支撑着她等到了救援人员发现了他们母子，并将他们母子从黄沙废墟下扒了出来。
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妇人喝起水来很慢，其间还呛了一回，顾爽就慢慢地拖着她的脖子，帮着她一口一口喝了大半碗，妇人才住了口。顾爽拿出自己的衣服，让妇人躺好，给她盖好被子，看着妇人虽然仍旧脸色灰败，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不少，这才暗暗地吁了口气。
转身，顾爽将那孩子接过来，拍了拍孩子的脊背，将妇人剩下的小半碗水，哄着孩子喝了。这才要过一床被子，就在受伤的妇人身边铺了，将那孩子放上，那孩子似乎也嗅到了母亲的气味，像小狗儿一般往妈妈身边拱了拱，蜷在被子里很快睡熟了。
顾爽跳下车的时候，就听到车厢里，那位量血压的医生惊喜道：“血压稳住了……高压95，低压70……”
然后，厢式货车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轰隆隆地开走了。
顾爽站在不远处，遥望着黄沙中渐渐远去的车子，心中暗暗为那位伟大的母亲祈祷。
她没有停留太久，转回身，让周老太带着宝宝进屋，她自己则穿着那件沾了血迹的羽绒服直奔抢救现场。
她突然想到，刚刚她居然忘记了自己的探索功能，若是能够早一点儿将那母子俩救出来，说不定那位母亲的生命更容易挽救些……
她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还好，现在还不算太晚。从沙暴侵袭到现在才八个小时，曾经的那场大地震不是被掩埋了一百七十多小时还能获救生还的吗？现在才八个小时，若是真的还有幸存者的话，应该还能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
救援现场，并不缺少救援工具。顾爽很快找了一把铁锹，拿在手里，往救援现场走过去。
当然，她并不是无的放矢，一边走，她已经放开了大范围的搜索功能。
厚重的黄沙，坍塌的羊栏、牛棚、房屋……杂七杂八的都被黄沙掩埋在下边。顾爽不敢放过任何角落缝隙，因为她的搜索功能不是生命探测仪，没办法专注探索生命信号，她只能一点点搜索、排除。当然了，她的探索功能也要比生命探测仪准确得多，只要她搜索过去的地方，有什么都能看的清清楚楚，绝对不会有什么遗漏。
大略探索过去，顾爽就确定了，救援现场还有三座房屋被掩埋在黄沙下，应该是三户人家。不过，这三户人家都在沙暴的上风口，是最早遭遇沙暴的地方，自然被破坏的也特别厉害。顾爽探索过去，就见房屋不仅垮塌，而且房梁屋顶什么的，几乎都零碎了。有几只牛羊被抛出羊栏牛棚外十几米的地方，才被黄沙掩埋。
咦……顾爽很兴奋地察觉到一丝丝生命的迹象，仔细一看，居然是一头小牛犊因为恰好躲在了半截土墙后，身上也恰好搭上了一块泥片，留出一块空隙，让它没有被黄沙掩埋后憋死。
顾爽抬脚就往小牛犊那边走，可走了两步，旁边就有个人伸手把她拉住：“别往前边去，跟着挖掘机，那边沙厚，人过去了也没多大用！”
她愣了愣，不得不顺从那人的话，走回到手握铁锹的救援者队伍之中。
此时，她才猛地想起来，即使她有搜索功能，但没有合理的理由，也根本没办法让人相信自己。若是她自己去救人……那面临的后果，很可能是她把别人救了，她自己则要被送进特殊部门当成小白鼠去研究了。
救，活着不救，似乎根本不用选。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无法漠视着生命在自己面前慢慢消失，而且是明明自己可以拯救，却只能任他（她、它）在极度的绝望和痛苦中死去。
这似乎是个非常难以选择的题目……
顾爽想不到办法，也根本没有什么好办法让她想。于是，她就暂时不去想，而是绕过救援的大部队，来到位于最前沿的子弟兵队伍中，找了个最靠近那头小牛的位置，弯下腰，开始用铁锹铲沙土，同时继续放出探索功能继续搜寻，看在这片废墟中是否还有生命的存在！还好，她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大羽绒服，虽然与救援者们穿的军绿大衣颜色不同，但在黑咕隆咚的夜色掩饰下，也不显眼，所以一时半会儿也没人发现。
黄沙质地疏松，所以用的不是常见的尖头铁锹，而是长方形的大桶锹，偌大的铁锹头铲满了黄沙，足足有十多斤重，这么大的重量，搁在普通的女人身上，只怕没几下就累得抬不起手了。顾爽力量本来就比普通男子还要强，铲起这个来，倒是丝毫不吃力，加之，她又担心着那头小牛犊，所以，铲起黄沙来，一锹一锹的，居然也是飞快。
顾爽下手的地方距离那头小牛犊在整个救援队伍中是最近的，却也有二十多米。这个距离，若是用挖掘机，也就几下的事儿，可用人力挖掘起来，特别是都掩埋着近两米的黄沙，这工作量可就大了。
挖掘的同时，顾爽又细细地将前边的一大片废墟细细地搜索了一遍。让她非常失望的是，因为沙暴的破坏性太严重，几间房子破坏的可谓面目全非，废墟里倒是有四个人，可顾爽探索到，这四个人不论是否被砸中，却无一例外地完全被黄沙掩埋了。被黄沙掩埋了八个小时以上……稍稍有点儿常识的人也都知道，这些人已经没有了生还的可能。
眨眨眼睛，暗暗地叹了口气，将心头的不舒服压下去，她也开始专心致志地朝着那头小牛犊挖过去。这片废墟中，仅剩的就是这一条生命了，她自然不希望再看着它就此消失。
黄沙疏松，流动性也大，一米多将近两米的黄沙，根本不可能单线挖出一条隧道来，必须大面积清理，才能往前推进，不然，刚刚挖出来的地方，很快就会被两边的黄沙重新掩埋。
还好，由于顾爽铲起黄沙来非常有力，速度也快，不知不觉地，她已经带动着身旁的几名战士也跟着她一起往前铲起来。有了这几名战士的协助，顾爽往前挖掘的速度自然也就快了许多。
二十多米，顾爽用了二十多分钟，然后就听咔嚓一声，顾爽假装不知道，铲在距离小牛犊不远处的一根木头上。铲到物体，说明很有可能有生命的存在，旁边的几名战士也跟了上来，铲土的动作放轻了一些。
很快，顾爽和两名战士合力将那片挽救了小牛犊的泥片铲开来，小牛犊也随着空间的增大，慢慢地回过头来，朝着他们发出了一声低鸣：“吽……”
几个小战士一阵欢喜，七手八脚地上前，将因为趴跪着时间过长，暂时站不起来的小牛犊合力抱了出来。
“又救出来一个……”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远处的人闻声纷纷跑了过来。
就连几位领导人也跑了过来。待看清战士们抱着的小牛后，吴训思脸上的喜色一滞，随即转身就走。顾爽抬头，正好对上跟着吴训思一起赶过来的郑卓然的目光，对着他微微一笑。郑卓然一看到顾爽也在这里，稍稍吃惊之后，也只能无奈地笑笑，跟着吴训思一起离开了。
对于他们来说，一头牛代表着的估计也就是千把块钱的财产损失，但对于顾爽来说，这却是她亲手挽救的一条生命。
顾爽不管那些人，也不再铲沙土。废墟里已经没有能够生还的生命，她也没必要在在这里做无用功了。她跟着几名抬着小牛的战士，回到土屋前边，匆匆从挖掘出来的一堆物品上抽了一条破毡毯，给小牛铺上，然后进屋端了一小盆温水出来，开始给小牛喂水。
做饭烧水的事情已经全部由灾民中的几位妇女接手，周老太于是也带着宝宝一起走出房门，帮着顾爽一起救助小牛。
趁着小牛喝水的功夫，顾爽察看了一下，小牛身上并没有受什么伤，看来之所以站不起来，也是因为长时间趴窝所致，估计喝点儿水吃点儿东西之后，就能慢慢站起来了。
看着小牛喝水，顾爽又拿了一块面饼，掰成一块块，喂给小牛吃。别说，这头小牛也挺有趣，居然对面饼也来之不拒，舌头一卷，就把一块面饼卷进了嘴巴里，然后就开始慢悠悠地吃起来。
宝宝看着有趣，也从顾爽手里接过一块饼，举到小牛犊的面前。小牛犊一双大眼睛黑湛湛的，和宝宝的眼睛一样，清澈都几乎透明。
这样一副画面，让顾爽感到分外欣慰，就连刚刚看到那废墟中的四具尸体的难受劲儿，也缓了许多。
喂小牛喝了水，吃了一块面饼之后，小牛慢慢地开始尝试着起身。就见它一低头，然后后腿首先发力，紧跟着是前腿，一下子就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