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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晨紧握她的手，强迫她转身正对那拄拐的人。
傅一宣微低垂着头，看见一双黑布鞋，一根黑色手杖，一套古朴的灰色圆花褂子。头发斑白的老人，背脊微驼，一脸皱纹下垂，脸颊微微内凹，一双眼却阴鹫犀利，十分骇人。他身后跟着五十多岁的精干男人，大概是助手跑腿之流。没有其他人了。真的蒋雨萌没来。可是，来不来，有什么差别吗。
傅一宣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也不知道说什么。而蒋家的几人，惊愣之后，视线集中在她这处，闭口不言，静观其变，看她是真是假。
叶晨握她的手狠狠用力，捏得傅一宣只觉自己骨头都要碎了。
叶晨声音坚定而带着一丝乞求：
“……爷爷……”
老人置若罔闻，怒视傅一宣。在他怒视下，傅一宣只觉浑身扎得疼，动弹不得。
叶晨紧握傅一宣的手将她拉着一起上前两步，靠近苍老却犀利的老人。
傅一宣的心狂跳，眼神闪躲，却怎么也逃不出老人锋利的视线。
老人视线从傅一宣脸上移开，看见二人紧握的手。
“……爷爷……”
盛怒的蒋老爷子双目喷火，脸上的肉气得抽动，连带肩膀都在微颤，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却被一片薄石堵着山口，压抑着满腔烈火岩浆，蓄势待发。
倒是蒋明申迎了上来。
“爸，您怎么来了，刚刚雨萌还给你打了电话，我说要和您说两句，结果您还不等我开口就把电话挂断了。”
蒋老爷子锋利的视线狠狠地剜着傅一宣，冷哼一声，拐杖在地上使力一拄，脆生生一响。
傅一宣自知大祸临头，也不编谎解释，也不知到这步田地了说谎有什么用。或者她现在应该夺门而逃，藏匿起来从长计议。只是，还能从长计议么……
傅一宣心里凉了个透。有钱人果然不好惹，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蒋老爷子走两步，在叶晨身侧停下，狠盯着他的脸，声冷如寒冰：
“蒋秋晨！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叶晨紧握傅一宣的手微抖了抖。他害怕这老人。
“孙儿……知道。”
叶晨握着傅一宣的手有使了劲儿，把傅一宣往他身侧拉，让傅一宣错觉他是要与她共生死。
“哼！你知道……我看你是不知道！！”蒋老爷子苍老的声音猛地发怒，双手拄拐杖激动把地板砸得吭吭吭响。他怒瞪二人紧握的手，眼中冷厉一闪，提起手杖就劈来——
傅一宣惊吓，想要抽回手却不得，叶晨握得紧！傅一宣等待的剧痛并没有来，手上猛烈一震！
蒋老爷子本以为叶晨会松手，却不料一棍打了个实实在在。叶晨手背上一道立刻冒起一道血痕，青紫交加，看得傅一宣心中一悸。叶晨的手比傅一宣的大，将她的手裹在里头，傅一宣倒是没有受伤。
蒋老爷子气得简直要翻白眼晕死过去。身后的男人赶紧上前来抚拍他的背。
“老爷，您息怒，秋晨少爷不过是顽劣了些，您犯不着这样动怒伤了身。”
蒋老爷子恍若未闻，直视叶晨，一根拐杖劈头盖脸朝傅一宣挥来。
“爷爷！”叶晨大急，将傅一宣拉过护在怀里——
拐杖顿住，没有劈下，直直的指着傅一宣的鼻子。
“我再问你一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傅一宣后背紧贴着叶晨的胸膛，感觉到他心跳很快，呼吸急促。
“爷爷，小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蒋老爷子怒不可遏，怒瞪叶晨：“既然知道你还！你！你——”
“爷爷！”
蒋老爷子气结拿手杖狠狠的砸地板：“好！好！好！你知道……你……你……”他视线停在傅一宣身上。傅一宣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恐吓阴寒。最后那个“你”，估计说的是她——
“爷爷——”
蒋老爷子狠瞪傅一宣，“啪”一声把手杖打在旁边的青瓷瓶上，瓷瓶“其里夸啦”碎片翻飞。
“你既然知道，你还！还——还抱着你小姑干嘛！还不快滚开！成何体统！！”
傅一宣似耳朵轰鸣了，听不清听不懂他的话。一众看好戏的蒋明申一家顿时惊了。紧贴傅一宣后背的胸腔如蒙大赦呼出一口气，激动地捏得傅一宣手痛得发麻。
“是是是，爷爷，小晨错了，是小晨不懂礼节。”
叶晨放开傅一宣手，稍微站远了些。傅一宣还处在懵懂状态。叶晨脸上的紧张舒缓下来。
蒋老爷子狠看傅一宣一眼，气愤地冷哼一声，掠过二人朝木沙发走去，微驼着背脊，步伐有些晃，脚落地却稳当。
“小姑姑，你偷偷跑出来，还不快跟爷爷道歉。”
傅一宣只是瞬间的楞然，看一眼背对二人坐在木沙发上的老人，再一扫皱眉惊愣打量她的蒋明申夫妇。傅一宣装作认错的模样，低头顺眉朝蒋老爷子走过去。每走一步心里就忍不住忐忑一分。这老头子虽老，气焰可一点不弱！
“别怕，小姑姑，爷爷那么慈爱，不会像打我一样惩罚你的。”
蒋老爷子闻言又怒瞪二人，目光触及叶晨的手时软了软。愤怒的大叹一声“哎”。
傅一宣看出来了，蒋老爷子很喜欢叶晨。进门这么久看都没看其他几个孙子孙女。当然也可能是被他俩气急了。
傅一宣接过叶晨递给她的茶，跪在江老爷子面前，低头，将茶举过头顶。傅一宣尽量平顺语气，让自己说得自然：“……爸爸……雨萌知错了……请您不要再生气，气坏了身子，女儿会悔恨一辈子的……”
傅一宣低下的头看见蒋老爷子穿着布鞋的脚使劲踩着地面，在地板上磨出印子。他在竭力隐忍着怒气。
“请父亲，原谅女儿……”
蒋老爷子仍未接过茶，反而怒火越烧越旺。傅一宣生怕他一个震怒就劈头把拐杖砸她头上。
叶晨见势不妙，小声道：“……爷爷……您，原谅小姑姑吧……”
蒋老爷子瞪一眼叶晨，猛地将手里握的拐杖在地面狠狠拄了声，傅一宣惊吓，不禁一哆嗦，差点打翻手里的茶。
“不肖子孙，真是要气死我这个老头子啊！”
傅一宣手上的茶被一把抓走，她以为这脾气火爆冷厉的老头子要劈头盖脸的朝她砸来，却不想他拿起茶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嘴角还留着茶渍。杯子往地上一扔，不是砸的，并没有摔烂。
他妥协了！傅一宣暗舒一口气。
蒋老爷子站起，绕过傅一宣身侧，走到叶晨身边。
“你跟我上来！”
蒋老爷子叫了叶晨上楼。傅一宣全身一软，瘫坐地上。满头冷汗。脑袋发晕，不知是吓得还是饿的。
这，算不算是鬼门关走了一遭？
“……雨、雨萌啊，你快起来吧，地上凉……”
妇人过来扶起傅一宣。
一直默不作声的蒋明申一家此刻全都眼神复杂的盯着傅一宣。
此刻傅一宣已无心探究他们的复杂眼神是因为什么。
蒋明申坐到傅一宣身侧。
“雨萌啊，不是二哥多话，你这回确实不对。爸从小把你当心肝一样护在身边，少半根汗毛都要心疼半天，你这样自己一个人跑回来，也不告诉我们大家，一个弱女孩子独住，哪个父亲不担心不生气啊。”
妇人递给傅一宣一杯热奶茶握在手里。
“就是呀，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二哥二嫂说。不要一个人生闷气，像是刚才，差点都误会你了……”
话说得情真切切，只是她现在力乏无心跟他们纠缠，听在耳里只觉跟苍蝇叫一样烦。蒋明申夫妇仍丝毫不打算住嘴。傅一宣默默低着头，时不时抿一口奶茶应一声“是”。
蒋锦帛、蒋碧漪、蒋碧珠或坐或站，冷眼打量。
半晌，蒋老爷子和叶晨从楼上下来。叶晨欲扶老爷子的手臂，老爷子恨声抽回手臂来。
“爸，您大老远从国外回来肯定也累了，我们做好了饭菜，正好一起吃。蒋家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蒋明申笑着迎上去，扶着老父亲朝偏厅引。蒋老爷子给傅一宣一记冷厉的眼神，在儿子儿媳的搀扶下离去。
蒋碧珠白了她一眼，叫上妹妹弟弟一道跟上去。
叶晨笑，朝傅一宣走过来。
“雨萌姑姑，我们吃饭吧。”
傅一宣点头嗯了一声。
鸿门宴（7）
长方餐桌铺着金丝绣制祥云图案的深暗红色桌布。上面摆着这菜品精致自是不用说，用蔬菜雕刻的龙凤呈祥，玉豆腐罗汉，花花绿绿几十道菜。
叫小云的帮佣把菜端齐了，退下去。
菜是好菜，就是吃的人，各怀心事。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毒雾瘴气。
“雨萌，多吃些……”
妇人坐傅一宣旁边，给她夹菜。
傅一宣抬眸正对上蒋老爷子冷厉盯她的视线，叶晨赶忙夹了块菜放老爷子碗里，道：“爷爷，二婶婶给小姑夹菜，我给您夹菜，这样公平，您一点都不吃亏。”
叶晨是个聪明人，时不时叫傅一宣“姑姑”表明自己的立场，提醒威胁老爷子要是拆穿她，就是拉他一同下水。
傅一宣努力对蒋老爷子扯出一丝乖巧的笑，他皱纹耷拉的眼皮一翻，脸色难看。
蒋碧珠、蒋碧漪还有老狐狸蒋明申，时不时扫她一眼。显然仍存怀疑。而蒋锦帛，倒是没有怀疑神色，只双目如勾，放肆的看她，尤其是她胸前的位置。
“小晨，你也多吃些。”
“嗯。”
蒋老爷子恨声：“你还不了解他么！好吃好喝好玩儿，哪一样会亏待自己！”
叶晨讪讪然，低头默不作声。
蒋明申眼珠一动，笑着缓场子：
“爸，您啊就是太慈爱太周全了，儿孙们的事啊，大大小小都让您费心。小晨、锦帛也长大了，连儿子我都老啦。以后啊，我们都该多享享清福，让儿孙们去拼搏拼搏。”
蒋老爷子哼声，把叶晨夹给他的菜扔垃圾一样厌恶地甩在一边。
蒋明申问叶晨：“小晨今年快二十七了吧？”
“嗯，快了……”
“那有没有谈个女朋友啊？”
叶晨眼珠流转看了一眼蒋老爷子，显然顾忌着他，轻着声音：“……谈了……”
“是哪家千金啊？”蒋明申老婆也加入进来。
叶晨低头拨饭，默默不答。
蒋老爷子见叶晨不吭气，瞪他：“哼！我看是谈了太多都记不清出处了！这么大个男人整天不务正业，花天酒地和一堆不入流的人厮混，以后可怎么支撑起这个家？指望你来拼搏还不如让母猪上台表演爬树！天下无用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傅一宣看得明白，蒋明申是个没安好心的，看似在圆场，可字字句句都让矛头直指叶晨，而且蒋老爷子十分“受用”，一听就火。
蒋老爷子终于摔碗而去，身后跟着五十多岁的精干男子。蒋老爷子叫那男子“阿南”。
蒋明申夫妇几经劝留无果，目送江老爷子坐进车子离去。
蒋老爷子走了，傅一宣立刻就想要离开蒋明申这蛇窝。
“小晨，你送我回家吧。”傅一宣对叶晨说。
“雨萌啊，今晚就在嫂子这儿住下，都是一家人，不要拘礼。”
“我认床，换个地方就会失眠……”傅一宣不冷不热。
妇人被她一句噎得不答。蒋明申打圆场。
“也好，雨萌身子一向弱，得好好将养。”
蒋碧珠看厌了傅一宣，哼一声甩手走上楼。
“二叔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