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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看到那一层朦胧如同玻璃雨花的泪光时，第一个想法。
涌和挤，一字之差，含义却完全不同。
“真是……真是……”他不知不觉中已经咬紧了嘴唇，自从和宋康昊合作以后，他已经看不上大多数韩国艺人，没想到，今天的表现，甚至让他感觉直追宋康昊。
或许……已经有一点点超越了，不过，他不愿意承认。
他没有数值，只是大导演的直觉而已。
下一秒，林啸动了，他的手无声地颤抖，随着这个从静到动的过程，眼角的泪花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妖怪……”他倒抽一口凉气，离开了镜头最前方，靠在椅子上“他有秒表吗？这种演技……不，简直是特技来了！宋康昊先生都不一定说掌握地这么好！”
演戏就是这样，小细节造成大效果，只会大吼大叫如同马锦涛之流，演一辈子也突破不了自己的桎梏。
只有把自己的一根头发都用到了极致，那才配问鼎奥斯卡。
他想开口说过了，因为到这里，已经完美了，那种无声的拷问，无声的自责，已经造成了一种隐喻式的结尾，让人带着淡淡的遗憾，已经让他非常满足。
但是他竟然发现，这里并没有完！
“他还没有满足？！这真的是十多秒发生的事情？”奉俊昊差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已经非常明白了，林啸绝对配得上他的身价，这样的艺人，不会不懂收放，刚才明明已经达到他心中的完美了，对方还没有结束，那就是说，对方有把握再次超越！
超越他心中的完美？
他这么一想，头皮都有点过电的感觉。
边熙峰同样明白了林啸的意思，他也是老戏骨，刚才那种隐喻结尾，他已经在击节赞叹了，却发现，事情的结局仿佛柳暗花明又一村。
朴海日已经感觉有点懵了，到了刚才，他已经不大看得懂了，对方的情感转换，太多太多，却并不是杂乱无章，而是每一层都看的他赏心悦目，到了现在，他已经完全摸不准对方的想法了！
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睛却告诉他，这一切没有一丝丝的突兀！
人人屏息以待，看着镜头。
林啸开始呼吸了，仿佛是从死亡中苏醒，但很快大家都发现，他不是呼吸，而是抽气！
不是均匀地在呼吸，而是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就像个破败的鼓风皮囊，一抽一抽，抽动的却是他的心！
朴海日眼睛忽然一亮，他这才想到了。
剧本中的朴康斗，绝对不是一个沉稳的人，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可能隐喻性地结尾？
女儿在自己面前被刚吃掉一个人的怪物带走，而且是自己放开了女儿的手，他怎么可能会原谅自己？
刚才的隐喻，不过是海啸前的低气压！如果他采用隐喻结尾，那么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物性格BUG。
虽然小，但BUG就是BUG，完美的影片，挑剔的观众不愿意看到一处BUG的存在！
“这不会是他临时想到的吧？”他压抑下狂跳的心脏“最后采取了先抑后扬的方式，让人物经历一次小小的心变，最后归结到原本的性格上来……这……这难道就是国际艺人和我的差距吗？”
“这要多么丰富的演艺经历才能刹那间想到这些？”
边熙峰目光如火，紧紧盯着镜头。
最开始，他也以为林啸是忽然想到的，但是一旦联想到那颗泪珠，他的想法就不攻自破。
如果突然想到，绝不会出现这么恰逢其会的泪珠！
这是一开始就盘算好的！
想到这里，他第一次苦笑了起来“老了……老了啊……”
“猛虎出山……势不可挡……这一个长镜头……足够给韩国艺人好好上一课……”
镜头上，林啸的手抓住了草地上的草，头低了下去，握成拳头的手死死颤抖着，几根被无力拔下的杂草透露在手指尖。
忽然他疯狂却没有节奏地站起来，用力把手中的草扔向怪物逃跑的方向，而整个人已经泪流满面，嘴里无声地呼喊着。
奉俊昊早就关掉了声音，但是仔细看，能看到他嘴里喊的全都是无意义的音节。
“悲伤让自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么……”奉俊昊看着镜头中疯了一样，跑几步，跌几部，失魂落魄一样冲向怪物跑掉预定地点的林啸，已经闭上了眼睛。
“过了……”他无力地闭着眼说“过了……过了……”
没有人回应他，刚才那几个忽然爆发出来的动作，已经决定了，这是一个先抑后扬的宣泄型结局。
完美！完美地挑不出一丝瑕疵！
“卡……”机器停下的声音传来，镜头里是林啸那张满是泪痕，泥土，血迹的脸。
奉俊昊缓缓睁开了眼，看到那个镜头，忽然说“这个镜头剪下来。”
“导演？”金珉锡疑惑地问。
“考虑做封面。”
金珉锡点头离开了，现场的人谁都没说话。
奉俊昊心中极为复杂。
这部片子的剧本，他非常满意，原本交给林啸，他想着能拿一个导演或者编剧类的奖项就不错了，现在却发现，青龙最佳影片的味道，在刚才那组长镜头中，弥漫在镜头之前，这几个人的身边。
但是，影兴会怎么办？年底，政府就要公布新政策，到时候他怎么办？
那么，就这样让有望冲击青龙大奖的影片失之交臂？
他紧咬牙关，如此的犹豫，让他几乎都想扯着头发叫喊了起来。
大导演的地位，或者影兴会的地位，钱，或者名誉。
他第一次发现，天堂与地狱的选择真的在一念之间。
第114章：飞鸟和鱼（五）
“导演怎么了？”朴海日不解地问。
“不知道。”边熙峰感叹“如果我是他，我也会犹豫。”
“这里拍得这么好，如果下面拍的不好，怎么办？是怪导演，还是怪演员？”
他完全会错了奉俊昊的意思。
朴海日沉默了一下“确实……这组长镜头……太出彩了……我感觉……有冲击青龙最佳男主的资格！”
韩国电影三大奖，青龙，大钟，百想，就相当于奥斯卡，戛纳，金球，青龙奖可谓每一名艺人的梦想，而且，国际的含金量非常高！因为青龙奖得奖电影，在戛纳，威尼斯等四大电影节上，都大出风头！
边熙峰出奇地没有反驳，沉默了良久才转过了话题，对奉俊昊笑着说“奉导演，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奉俊昊这才反应过来。
确实太安静了，刚才那一段太过出彩，让他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轻咳了两声，站起来，怀着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目光，看了正在休息的林啸一样，声音刚开口，却发现有些发涩。
“一次过！”他拿着喇叭大声说完，顿了顿，咬了咬牙加上去“林先生的表演非常精彩！让人望而生畏！”
“兹……”所有群演，所有剧组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奉俊昊对艺人的评价，可谓相当少，对于宋康昊，也不过是说，出乎预料而已。竟然对林啸用了望而生畏？
这简直就是奉俊昊在这么多人面前说，林啸的演技超过了宋康昊？超过了他们心目中的韩国国民影帝？
“不会吧！”一名女性群演愕然道“他一个中国人……刚才还出了三次错！居然奉大导演说超过宋康昊前辈？！”
“他们刚才看了摄像机半天，得出的就是这个评语？！”
旁边的人也感觉难以置信“不会吧……宋前辈可是国民影帝……奉大导演怎么忽然给林先生这种评价？”
“刚才他们看了什么？”“呵呵，反正我是不相信翻过三次错的人堪比宋前辈。”
而最惊讶的，莫过于李泰仁。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奉俊昊，嘴微微张开，手握紧了扶手，怀疑自己刚才幻听了。
“望而生畏？！”他喃喃地说，这是一个多高的评价？！
而且最关键的是说出评价的这个人，03年都灵电影节最佳剧本得主，03年韩国电影最佳导演，剧本，编剧，电影四大奖项，同年大钟奖最佳作品，同年青龙奖最佳上座，东京电影节最佳剧本……
可以说，他在韩国只剩下青龙奖可以追求。
他没有看到，旁边的郑多彬目光中闪过了一抹异彩。
李泰仁转头看了看郑多彬，现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刚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只感觉堵得慌。
他转过头，装作没听到奉俊昊的评语。
议论纷纷中，奉俊昊再次开口了。
“肃静！”
他环顾了一圈全场，暗自咬牙。
他需要选择，需要一个真正的选择，在影兴会和汉江怪物之间做一个选择！
一旦选择了拍好这部片子，那么他必须和林啸完全地交心，再不管影兴会的任务，只有导演和主演水乳/交融，才能真正地拍好一部片子。
他忽然一惊，他给了林啸这种长镜头做下马威，林啸不会也是给他做个暗示吧？
演的这么好，以后如果达不到开头这种身心合一，肯定会有观众和影评不买账，到时候一旦冒出来“烂导演毁了一个好艺人”的评语，他可就真的头痛了。
“不……应该不会……应该只是他演技爆发而已……”奉俊昊自我安慰，却发现他更难选择了。
嘴唇动了好几下，他才说“林先生的演技，上画的时候你们自然可以看到！我说他的演技让人望而生畏，你们有疑问？”
没有任何群演敢再说话。
“有你们疑问的功夫，不如去磨练下自己的演技！”奉俊昊哼了一声，扔下话筒。若有深意的看了林啸一眼，第一次公然对着他点了点头。
他坐下来了椅子，有点焦躁地坐在椅子前方，看着镜头。
他现在就在考虑这里要如何剪辑了。
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一只无形的变异怪鱼正在追赶众人。
他想了半天，对工作人员说“去，请林先生过来。”
林啸很快就来了，对奉俊昊的善意，他也没有视若无睹。
奉俊昊觉得，自己要问问林啸了。
这个镜头，对方是经历人，但是效果出乎他的意料，他拿不准要怎么做，也许林啸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林先生。”他的脸色不算好看，反而因为有点别扭，飘摇不定而显得格外诡异。
林先生之后就没了下文，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林先生，对于这个镜头，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可以加入一组隐喻蒙太奇。”林啸笑道。
奉俊昊愣住了，他只是猜测对方可能会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一旦证实，他还是感觉颇受打击。
导演没想到，艺人却想到了。
不过此刻，他选择了相信。
“比如？”
“最后加上一只鸟，从高雅星被抓走的地方飞过，向往自由。”林啸说道，这也是奉俊昊上一世用过的做法。
奉俊昊目光闪动，他想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非常好的设想。”他点头道“那么，林先生，这场戏，一次过，很感谢你的努力。”
“那是奉导演感觉抓得好。”林啸也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