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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里头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跑腿跪在水磨青砖上,只觉得寒气一阵阵地直往膝盖缝里钻,再厚实的衣服也抵挡不住。他一边努力抑制想要颤抖的本能,一边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回话:“钱幕友说,这定额不独李家,今年全川井场都是如此。更何况一开年,仲官儿那边的井场就把第一季的定额全部缴完。据说仲官儿还同提举说,现如今李家旗下井场一分作二,丁是丁卯是卯,各人是各人。”
李永伯额上绽出好大一根青筋,一双搁在四出头官帽椅扶把上的手险些就把硬实的酸枝木撅断,实是忍了又忍才将一口心头血重又咽回肚里。他心知肚明,李永仲绝无可能帮他名下井场缴盐,而之前井场中多余的盐又被三姨娘撺掇着卖给了走私盐的马队,虽说赚了好大一笔银子,但也因此,库里现如今只得一两千斤盐!如今盐课司催逼完盐,别看平日里那位孙提举同他称兄道弟,一旦知道他缴不出盐,等着李永伯的马上就是灭顶之灾,滔天大祸!
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李永伯挥手让跑腿下去,一面叫元宝:“请周管事来我的书房!”
周管事叫周勇,原是刘家井场的一位积年老人,十一二岁起就跟着刘三奎的父亲在进场奔忙,后来刘三奎当家,他不是刘三奎原本的人马,被冷落一阵,硬是靠自己又挣出了前程,是刘家井场有数的大管事。此次李永伯向舅舅请援,刘三奎不可谓不大方,将自家的顶梁柱都给外甥派了来。而李永伯虽说跋扈无能,但好歹经了头前的事,又对刘三奎言听计从,竟然同周勇相处起来十分和睦。
“周管事。”待元宝给周勇上了茶退到门外,李永伯就几乎将上身半趴在桌上,迫不及待地同周勇讲:“现在盐课司催着井场交盐,但你也是知道的,这大头的盐都卖了个吴老三的私盐马队,如今库里只得两千斤盐,只得原来数量的零头!周管事,你看这事情,可有甚法子?”
周勇在座位上略欠欠身,脸上神色淡淡地,连眉毛都没动一根,只干干巴巴地道:“当初老爷说要卖这批盐,我苦劝说好歹等新盐下来,如何苦劝老爷都不听。如今盐课司催逼在即,却又寻我要主意老爷,急切之间想要完清这等数额,怕只有过去李家十数个井场的盐拢作一处”说到这里,这个一贯低调沉稳的管事脸上浮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不过,恐怕仲官儿那处,不太好说话。”
李永伯倒背着手心烦意乱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听见周勇说这话,眉毛一扬立时便要发作,结果看到对方一脸的冷淡又生生咽了回去,直把自己噎得脸红筋涨。狠狠喘过两回气,李永伯咬着后槽牙道:“那小杂种等着看我的笑话呢!何曾愿意看在兄弟的面上伸出半分援手!”
将李永仲颠来倒去地骂了一通,李永伯喘着粗气坐回到鼓墩之上。他双手按着膝盖,脸上神色看着可怖之极,但内里却恐惧到了极点。他还记得年幼之时曾见盐课司锁拿交不起足盐的盐商,阖家惊惧,兵丁任意搜检屋舍,人仰马翻,无数积累都化作云烟。更不用提现在盐课司催逼日紧,他所欠盐税数额庞大,又怎么肯愿意让他稍稍通融!
将李永伯的一脸丑态看了半天,周勇才慢吞吞地开口:“也不是说没有法子”
这话立刻给了尚在恐惧之中的李永伯无数希望!他猛地扑到周勇身前,死死抓住对方袖子,眼睛里头充血得通红,一迭声地问:“怎么个法子?你快说!”
周勇漫不经心地将把自己的袖子从李永伯手里抽出来,他脸上带笑,看似十分关心地开口道:“这时节,其实各家都多少还有余盐。老爷家财颇丰,李家在富顺口碑也好,跟其余几家相借,恐怕不难。”
李永伯一怔,直起腰身站直,脸色顿时古怪起来,眼睛滴溜溜地到处乱飞,嘴里含糊道:“也不是没有去”
周勇追问一句:“结果如何?”
这问题显然让李永伯难堪得很,他脸色颓然,重新坐回座位,长叹一声道:“唉,你道我没去借?底下人刚报上来说盐额不够时我就亲去了其他几家登门拜访,结果!”他恨恨地啐了一口,道:“这帮子攀高踩低的小人!一个个假惺惺地说什么心有余力不足,还有人当场挑出几百斤盐算是打发我!我呸!”李永伯越是诉说,胸膛里头的那把火就烧得越足,他脸红脖子粗地吼叫起来:“我李永伯不稀罕!他们把盐留着吃吧!也不怕咸盐齁死他们!”
周勇神色未变,先是宽慰他一句:“老爷不必跟这班人见识。他们才有几分底蕴?李家家大业大,如今不过是小小坎坷,又值当什么呢?老爷很不必将这些事挂在心上。”随后他话风一转,变得几分耐人寻味起来:“只是在下有几分不明白,老爷现下这情形,何不向刘老爷问上一问呢?”
“问舅舅?”李永伯有些迟疑,他端起桌上的茶碗砸吸一口,又重重放下,先前脸上那片激愤神色已经消失不见。略沉吟片刻,李永伯开口道:“非是我不愿找舅舅帮忙,实在是先前井场的事托赖舅舅良多,如今又要开这个口”他没再说下去,不过意思倒是已经说透:哪怕是李永伯,也觉得自己开不了这个口。
周勇不以为然道:“老爷,这便是你想岔了。刘老爷是老爷的亲娘舅,再亲近不过的人,老爷如今同仲官儿交恶,更应该同刘老爷站到一处。换个说法,若现如今是刘老爷遭遇此事,难道老爷你也不帮忙么?”
李永伯一口截断周勇的话道:“那怎么成!”他左手一下锤到右手掌心,哎呀呀地叫唤起来:“是我想岔了!是我想岔了!不错,舅舅待我的心定是同我待舅舅的心一般!哎哟,竟是被小杂种给误了,以为亲人之间便只有那等龌蹉,却忘记了还有血脉亲情。”他一下振奋起来,连日里脸上的郁色都被冲淡不少,起身在屋子里连走几步,越想越是喜不自禁,最后一把拉住周勇的手,神色恳切地道:“这都是周管事教我!等此事了结,我定要好好谢你一番!”
李家的帐房设在府中头进院子的东厢,分内外两处。内帐房总管府中花用,外帐房管李家名下井场银钱往来之事,由盐师爷总领,其下有十数个精明强大能打会算的账房先生,十一盘点,一月一查账,自王焕之统领以来账目从无缺漏不明。
今日正好是李家井场查账的日子。一大清早,账房并学徒们便严正以待,将这十日以来的账簿从平日所放的柜台抽屉之中取出,汇总到正厅当中,以王焕之为首的五个大管事神情严肃地坐在上首,正厅中间清空了往日的陈设,只摆了十张桌椅,桌上有笔墨纸砚并一个硕大的算盘。
十个账房先生鱼贯而入,待他们在座位上坐定,学徒便将这一个月以来的账册打乱分发下去。待最后一本账簿送进账房手中,王焕之看看天色,起身站定,朝场中左右看看,沉声喝道:“崇祯元年二月查账,开始!”
李永仲在院子里站着往这片热火朝天的所在看了会儿,梧桐捧着一件棉搭护满头大汗地从后院匆匆跑来,走到他身边,一边抖开衣服给他穿上,一边小声埋怨:“仲官儿就是太不把自己身子好坏放在心上!这时节哪有就穿一件夹袄出门的道理!”
“所以你不是去拿衣服了吗?”李永仲笑骂一句,任由梧桐给自己穿上衣服,他似乎想到什么,突地一笑,“说起来,加点衣服也好,”他当先一步走出门去,将梧桐甩在身后,只听见李永仲捉摸不定的声音传来:“眼看风雨将至啊。”
第四十章 及至黄泉无相见(1)()
与严正端方的李家不同,刘家的宅院并不那么严守规矩。从街门进来,走过垂花门,两边是可同后院的抄手游廊,正中天井开阔,不同于一般人家的逼仄之感。正院正堂被一张屏风分作两处,前边摆了一张黄花梨四腿马蹄束腰鼓桌,配了四把鼓墩,便是平日里的日常待客之所。只有那些与主人家交情匪浅,或是地位高贵的客人方可迎入屏风之后,主客贵贱分次坐下。
不过刘三奎见自己外甥倒从来没在正堂,他自幼年便同舅家往来,已是极熟的,每次他来,管事不需吩咐便将他迎入刘三奎的前院书房当中。今日也是如此,不过往日里李永伯还会同这个看着他长大的刘家管事寒暄两句,今天他脚下匆匆,倒险些将管事扔在后头。
这位刘家的家主今天穿了一件黛螺的道袍,外披大氅,头上只用网巾束发,一片悠然自在。待下人给重新上了茶器,他撩起袖摆,一边亲手给李永伯冲泡一杯,一边面色淡淡地道:“所以,现下这情形你是如何打算的?”
李永伯将要伸去端茶的手顿时一僵,脸上闪过几不可见的难堪尴尬之色。他咳嗽一声,在圈椅之中坐正身体,恭敬地回道:“今日来登舅舅家的门,便是着落在此事上。”
“哦?”刘三奎将仅有一口大小的茶杯放在外甥身前长几的桌面上,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着落在我这里?”
“正是!”恨不得合身扑在桌上,将一双恳求盼望的眼睛望向刘三奎,李永伯迫不及待地开口:“前些时日,外甥我同东门附近的吴老三做了笔好买卖,一时不察,误将库盐卖给了他,忘了这些天就要开缴税盐。如今库中只得两千斤盐不到,离着井场的定额还有老远!上其他几家商借,也推说没有。”说到此处李永伯忍不住磨了磨牙,然后他站起来整肃衣裳,冲着刘三奎躬身一揖,沉声道:“外甥此来,便是同舅舅求救!万望舅舅看在母亲面上,救我全家一救!”
刘三奎虚扶了一把,脸上神色未变,只道:“你先坐下。”待李永伯坐定,他垂着眼帘想了一想,原本无甚表情的脸上渐渐露出回忆中的沉重肃静之色,慢慢开口,先说的却不是借盐之事:“你母亲是我长姊,她年方十六嫁给你父亲时,我不过幼学之年,但长姊待我同兄长极好,如今我还记得姐姐音容相貌。”
说着他话声一转,变为严厉:“姐姐膝下只得你一子,她年华不幸,早早就去了,只留下你这个独子。你幼年时多病痛,姐姐姐夫因此多疼宠一些,却不想将你的性子疼爱左了!”
说着刘三奎往案几上狠狠一拍,茶杯被震地原地一跳,疾言厉色地续道:“如今你文不成武不就,姐夫何等样的人物?养出你这么一个性燥悭吝的纨绔来!手掌偌大家业,如今才多少时日?竟然就是一副要败光花净的架势!”
李永伯听他训斥,心中一慌,双腿就软作面条,膝盖处不知怎地一弯,就跪倒在地上,平常一双凶神恶煞上吊三白眼此刻包着两泡眼泪,脸上眼泪鼻涕邋遢糊涂地糊成一片,看着着实可悯可恨。他几下从长几下爬到刘三奎脚下,抱着舅舅双腿哭嚎道:“舅舅!舅舅!外甥知道自己不成器,但是,母亲只我一点骨血,舅舅,你不看外甥一家,总要看看我母亲面上!救我一救啊!”
刘三奎从鼻中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往他脸上一瞪,又像是怕被他这幅德性伤眼,很快移开。只听刘三奎叹道:“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外甥,又怎么能不盼着你好呢?实在是你太让我失望了!姐夫在世时万般的宠爱你,但你呢?平日里太混账!这才让姐夫失望,临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