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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纨绔浪荡的李永伯,自走进祠堂之后脸色都难看得很。气氛压抑而沉默,只有专司祭祀的族人敲响铜罄时发出的冷泠泠的金属敲击声,那是提醒族人跪拜行礼的声音。
三太爷板着脸站在行列的最前方。待众人跪拜完毕,他咳嗽两声,仿佛尽力用嗓子的最深处将声音迫出来:“今天,列祖列宗在上,各位族老宗贤在列,大房子孙,长子,李永伯,”
“在。”李永伯应声出列。
“次子,李永仲。”
“是。”
“因家产分产一事,到至堂前。列祖列宗,族老宗贤,各为见证。今日事毕,白纸黑字,落款无悔!”
“是!”
叹了一口气,三太爷缓下脸色,低声问面前站着的两兄弟:“现下,还没到最后一步,伯哥儿,仲哥儿,你们父亲辛劳一声,攒下这点东西。按说大房的事务我一个外房人不好掺言,但总算忝为长辈,厚着脸皮劝一句,你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不要为了一时之气,断送大好基业啊。”
李永伯只从鼻腔中哼出一声,便再不搭话。倒是李永仲朝三太爷笑笑,拱拱手道:“长辈的好意,晚辈心领。但眼下的情形,再强拢在一起怕要伤兄弟和气。”
既如此,多说无益。三太爷再叹了口气,点点头,道:“既如此,便立契书罢。”
正当其时,天色阴晦,冽风如刃。
李家长房所有的十四口盐井一分为二,两兄弟各得一半,之后经营互不干涉——这条消息很快就在富顺地面上流传开来,大小盐商们窃窃私语,尤其对于其他五家大盐商来说,李家兄弟阋墙,简直再好不过。有不少人就此扬言:“李家这是要败家啊!”
“啪!”
刘三奎一下合拢手中的折扇,两道粗重的眉毛很有点要飞起来的意思。他喜不自胜,背着手在房里来回踱步,心下盘算:“好!就等着这一天!李家十来口井,这一团盐不拆开,吃到嘴里会被齁死,得打散了才好从容行事。”
想到后头,真是有点喜不自禁,手舞足蹈的味道了。
富顺这川东小镇,冬日里阴冷潮湿,淫。雨不断,下雪的光景倒很难得。但今晨起来,天色便灰得厉害,仿佛炭火余烬颜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到处都漂浮着一股土壤返潮的腥味。
大管事指挥着仆役往各处张挂灯笼等物事,又加派人手巡视各处,未至午时的光景,好像大颗盐粒的雪花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午后再看,黑瓦上已覆了薄薄的一层,放眼望去,天地之间混同一色。
“现下看似平静,实际暗流涌动啊。”王焕之感叹一句,眼光一瞥,李永仲抱着手炉拥着貂皮大氅,守在火炉前饶有兴致地看着雪景。听到师爷开口,他也并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是提起坐在炉子上的提梁壶,为两人的杯中添了一注热水。
王焕之重重地咳嗽一声,加重语调道:“东家,现在可不是赏雪的好时候吧?”
“富顺难得一场雪,莫要搅了兴致嘛。”李永仲心情倒好,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如今事已成定局,还有甚好说的呢?”
“东家,要说将老井抛出,这倒是步好棋,但新井也去掉一半,这可有些”不同李永仲,王焕之始终对分产这件事心存疑虑,但就像李永仲所说那样,现在已成定局,再说这些也毫无益处。
李永仲捧着茶杯,呵呵一笑,显然不以为意,道:“我那好大哥就不是个能吃亏的人。如此分法他还大叫不公呢真是丢尽父亲的脸。”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师爷当没有听见一样继续说:“如今我们手里的盐货怕是要短上一半,恐怕要等几口新井碓好才能重复旧日光景啊。”
“你当李永伯真能守住那几口井?”李永仲的声音里渐渐渗出某些不可言说的东西,他的手掌从貂毛上虚抚而过,笑了一笑,道:“那几口井,于我们手中便是利器,放在他手里,就是祸患。从来没听说小儿抱金过市还能保全的。”
“大哥为人外厉内荏,父亲在世时诸般溺爱,哪怕他是经天纬地的才能,现在也早就伤仲永,不值一提,何况大哥不过中人之姿,”他呵呵一笑,“一身纨绔习气,膏粱子弟,如何能守住产业?”
“盐井在我们手中,其他几家就得忌讳三分,但在大哥手里,就是上好的肥肉,张刘之流,现在恐怕正想着怎么才能从大哥手里把盐井花言巧语骗到手呢。”
这话说得王焕之也笑了,连连点头道:“确是如此。不过,”他又担心起来:“这于我们来说,也无甚好处啊”
“好处?”李永仲好笑地看了师爷一眼,轻飘飘地开口:“我不要那许多好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凝视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道:“那几家以为我年轻面薄,软弱受人辖制,我就从了他们的心愿,这几个月,把我要开井的消息都传扬开,只说李家老二是慌不择路了,一口气要碓六口井!”
“六口!?”王焕之震惊之下几乎是从座位上蹦起来,他两步走到李永仲身边,打量着年轻人平静的脸色,犹不可自信,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李永仲,半晌才说:“仲哥儿,你这是说笑吧?”
大惊之下,王焕之竟然叫出了李永仲幼年的乳名。
李永仲笑了一声,颇有些怀念地道:“自从父亲去世,王叔这般叫我便越来越少了。”看师爷一脸的不赞同和紧张,只好有些无趣地撇撇嘴,道:“当然是说笑了,过犹不及,哪怕我开出六口井来,上哪里去找这许多的管事和挑水匠来?”
王焕之这才舒了口气,放下提到半空中的心,他略一沉吟,也是明白了李永仲的盘算,也有些喜色浮上脸来,道:“这便好,这便好。我担心东家要与他们争一时短长,图个痛快。”他哈哈一笑,彻底放下心来道:“但现在看来,还是我多虑啦。”
李永仲轻轻一笑,并不搭话,由得高兴的师爷啰嗦。而他的视线越来越远,越过那株含苞戴雪的老梅,越过黧黑屋瓦上的白雪,越过远处高耸的盐井天车,直至烟灰天空下无边的尽处。
同一座宅院,几乎同样的时刻,也有人凝视着同一片天空。
李永伯犹如醉足了酒,脸上晕着两团晕红,他翘着二郎腿,摇头晃脑,嘴里哼着上次去成都听来的小曲儿,端是近来少见的志得意满。
通房丫头静悄悄地走进来为火盆添了上好的薪碳,又看了一边茶巢子,确认过茶水滚烫便安安静静地退下。
“大爷。”
李永伯回身一看,他的妻子陈氏端了一杯茶走过来。
陈氏出身富顺镇上最大一家粮商,其父与李齐算是八拜之交,原本是李齐怕李永伯早夭,这才早早为他订下亲事。可惜李永伯十三四岁时纨绔名声便传遍整个富顺,甚至在叙州也时有耳闻,陈家碍于情面,不情不愿地将女儿嫁过来。
好在李永伯虽然行事上没多少章法,对待妻子倒还亲密,到陈氏生下长子之后更添了几分尊重,陈家这才对他改了看法,又有李家如此大的家业,那几年李永伯在岳家的日子实在不错。
可惜李齐病逝,却没有像众人所想那样将李家交给李永伯,而是选了李永仲做继承人,此中是是非非非是一日可以诉尽。但总算李永仲还识趣,将产业分作两半,兄弟二人一人一半,虽然李永伯仍旧不满,但比起之前的郁闷嫉恨之心,好了不少。
“你不在后头看着璋哥儿,出来做甚?”看见妻子单身过来,李永伯有几分嗔怪——长子李乃璋仿佛随了李永伯幼年,如今也是体弱多病,常令人揪心不已。
“我哄得他睡了,过来看看大爷。”陈氏柔声道,将手中茶碗递给他,“今日忽地下起雪,大爷一向不注意这些,我过来看看大爷有没有添衣裳。”
“你就是只想着这些。”李永伯笑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他这个妻子,虽然是商户出身,但贤惠温婉之处,也是不输给寻常所谓读书人家的。这样想着,声音都温柔几分:“你少来,既然璋哥儿睡了,你我夫妻坐下来,好生说说话。”
夫妻两个聚在一块儿,喝着茶,烤着火,说说家中细务,担心长子的病情,仿佛也是岁月静好,流年安稳。
无论如何,天启七年,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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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婚姻大事()
刘小七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打扫牛棚,重新填满食槽,再去水井打来水把水槽倒满。做完这三件事,他才能去伙房匆匆喝上一碗半干不稀的豆粥,然后去给挑水匠打下手,忙上整整一天。如果运气好,那天负责做饭的挑水工心情好,还会给他一小块腊肉香肠,那才真真是极好极好的。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人,只知道多年前跟着父母逃荒,最后在富顺落脚。起初日子虽然辛苦总算还过得,可惜几年前奢安之乱,富顺周遭一日三惊,刘小七的娘生生被慌乱的人群践踏而死。没过多久,贵州打得太凶,官军几无兵丁,衙门按律抽丁,刘小七的父亲不幸中选,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孤儿刘小七交完最后一担佃粮,地主家的管事叹口气,看看他还没成人小腿粗的大腿,告诉他,原本佃给他们家的田和房子,地主要收回去了。
刘小七也没吵闹,他装了剩下的粮食,扁担一头挑舍不得丢的瓦罐陶盆衣裳铺盖,一头挑两大口袋五谷杂粮,怀里揣了他爹留给他的一吊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们落脚三年的村庄,来到富顺镇上。可惜来到镇上的第一个晚上,粮食被地痞抢了个精光,破碗破盆衣服被卷则被乞丐顺手牵羊。刘小七原本认为自己不是跟着叫花子要饭就是学着地痞偷摸拐骗,但李家新盐井招工的消息给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原本是看不上他的。谁能看上他呢?站直了和长条板凳一般高,正面看和板凳一样宽,侧面看和板凳一样窄。挑水匠吃的是力气饭,那里面,吃得好!三五天一顿肉,餐餐都见米,顿顿都见油。但是盐井也是真的苦,挑水匠挑一天卤水下来,手酸得拿不起筷子,脚重得抬不过门槛!刘小七瘦干得就像一根没长好毛竹,哪个井上会要他?
但老天偶尔也会睁睁眼。正在刘小七打算出了李家的盐井就去西街尽头的破庙拜叫花子头头当干爹的时候,李家那个老二,当时还叫李仲官儿的少爷走进来问了一句,招了多少人?
刘小七后来也想,当时自己一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就敢那么直愣愣地扑上去抱住李仲官儿的脚,任打任骂也不松手。眼看李家的家丁要打死他了,李仲官儿弯腰问:“你是要钱呢?还是要口饭吃?”
“我就要口饭吃。”刘小七毫不犹豫地回答。
然后他就被仲官儿做主留下了——“让他做做杂事,喂牛看火,过不了几年,也有一把力气,就挑盐水,总归饿不死。”虽然盐井的管事连说倒霉,从来不给刘小七好脸色看,但他终于有了一片瓦睡觉,有了一碗稀饭饱腹。
“小七!来吃肉!”
伙房里当值的挑水匠在喊他。刘小七晾完最后一件衣裳,湿着手在自己的千层补疤衣服上来回擦,两条细枝腿干跑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