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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人生无常,天机难测,你说的或许也会成真。”
“是真的,我没有骗过你。”谢晓清道。
他眼见师父苍白的脸颊上浮上一层黑气,明亮的眸子也黯淡了许多,知道他这是毒气攻心,自己的治疗术,一时也难以拔除。
他忽而俯下身去,揽住师父的后背,吻上了他的唇。腥甜的血味漫进了口中,他用舌尖轻轻舔去了师父唇瓣上沾染的血色。
他能察觉到,怀中的身体一僵,本能地要将他推开。
谢晓清双臂收紧,以最纯净的生命本源凝聚成一滴精魄,喂给了师父。而后松开手臂,从他唇上移开。师父服下这滴精魄,就能好转许多。
“你”师父蹙眉望着他。
“你现在别扭五百年后的你,才不会拒绝我。”谢晓清笑吟吟道。
一阵倦意涌了上来,谢晓清知道自己刚才耗损了本源,急需沉睡,道了一声:“师父你好好休息吧,我先睡了。”就在一旁躺下,很快入了梦乡。
他的气息,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
元修坐在一旁,低头静静注视着他的睡颜,没有打扰他。
他那双清明若水的眸子里,却神色变幻。
他没有看错,这个自称是从五百年后而来的青年人,是极其珍稀的木系血脉,或许可与传说中的青帝血统相比
若是将他的本源灵力尽数攫取,自己不但能伤势全消,修为亦能增长一大步!
他慢慢伸出手,五指修长,悬停在谢晓清的脖颈之上。只要他手指微动,就能令这沉睡中的人瞬间毙命。
未来的徒弟,和道侣?
人的良知与魔的无情,在他眼中交织在往后漫长的时光里,他身上里属于“人”的那一部分渐渐被无数的杀戮与背叛消磨殆尽。但在这时候,还仅存有最后的一丝。
他又静了片刻,胸中一紧,缩回手,捂住胸膛咳了起来。
罢了。
“师父,你身体不适么?”似是被他咳声惊醒,青年人睁开眼睛,翻身坐了起来,再熟络不过地抱住了他,琥珀一般微微发亮的眸子里,满是热切的关心。
“无妨。”元修淡淡道。
谢晓清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温和的木灵气息,从他周身弥散,将师父的身体裹在其中。
他的表面沉静,心中如滔天骇浪。
他消耗甚多,本来是睡得很沉的。但不知何故,忽而惊醒了过来。
那时他虽还闭着眼睛,神识里却已清晰地看到了师父悬停在他咽喉之上的那只手
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过来,相柳是第四劫,这是他的第五劫。
果真应在了师父身上。
若不是他将心魔斩了出来,或许此刻,他又会为心魔所迷,将两个人都彻底毁灭
如今,他已可以静静地看着那只手,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算往事重演,他也不会再伤心发狂,师父的事,他想得够透彻了!
还好。
见到师父缩回手,他也悄然松了口气。
大海茫茫,不见边际。
一晃眼,他们已在海上漂流了一个月。
两人的伤势都已渐渐恢复。
“还有半日,就能上岸了。”元修道。
“师父你要去哪里?”谢晓清问。
“找个火灵浓郁的僻静山谷,修习焚火经。”
“看来你都计划好了。”谢晓清笑道。
他知道,自己其实不用太过担心师父他也无法插手师父的命途。在未来的五百年里,师父只怕还要背叛许多人、杀害许多条性命,他却无力阻止。
终究是往事难追。
储物袋中的回梦仙枕,这几日来一直在嗡嗡颤鸣,似乎也在催促着他尽快离去。
“师父,既然各有前程,那我回去了。”谢晓清道,抬手轻轻抚上那人的侧脸。
这亲昵举动,元修也没有像最初时那般抗拒。
谢晓清低声道:“我终究不是个该来的人你将我的记忆都抹去吧。”
他的掌心,渐渐透出绿光。
回梦仙枕,又再次催动。
眼前光景一换,他又回到了夜色沉沉的连源岛上。那光洁如玉的仙枕,也在瞬间化为了碎屑,显见是不能再用了。
“方姑娘?”谢晓清唤了一句。
裙摆飘飘的少女,应声出现在他面前。
“我将此物带来了。”谢晓清把碧玉簪交给她。
“多谢。”方雨桐双手接过,望着这支成为她执念的玉簪,百感交集。朝谢晓清福了一福,她的身形愈发浅淡,最终消失在了空气中。
瀛洲派,凤鸣府。
“呜嗷,师兄到底去哪里啦”小道童嘀咕,眼巴巴地看着白衣修士的举动。
凌涟以朱笔在符纸上一勾,把画好的觅影符捏在指间,袅袅青烟,从符纸上散了出去。
他望着那青烟的形状,摇了摇头。
居然测不出谢晓清的行踪难道他已离开此方大千世界了么?没有提前说上一声,的确有些奇怪。若是再找不到人影,就需向沧海岛上的那一位求助了。
什么?
他沉静的神色,忽而微微一动。
一晃神间,尘封许久的记忆,重新涌现在了他的意识海里。
汪洋大海,蛇身九头,流入体内的纯正木灵
凌涟定神片刻,笑了一笑,食指微动,捏在指间的符箓化作飞灰散去。
“看来,你师兄又是去做‘好事’了。”
“咦?”小狼崽迷惑地忽闪着大眼睛。
“我已感知到了他的气息,他会在十个呼吸后回来。”凌涟道。
小狼崽顿时欢喜道:“师兄!”
原来还有这等前缘么?思及刚才涌现的那段记忆,凌涟心中暗叹。
就算他行事从不后悔,这一回也不由有些庆幸,他没有选错路。如果他杀了谢晓清,将这丝牵连斩断——心魔劫,恐怕是过不了了。
“师父!”十个呼吸后,那马尾高挽、一袭青衫的青年,果真走了进来。
小狼崽欢叫一声,现出原形扑了上去,谢晓清忙将毛茸茸的幼狼接在怀中。
凌涟打量他一眼,道:“你似乎是穿山越水、千里跋涉回来的。”
谢晓清的衣着装束,其实还整齐洁净得很。但他一走进来,就似挟带了一股海水的气息。
“我的确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没有事前和你说上一声,是我不对。”
谢晓清心里浮起些愧疚,连窝在怀里的小狼崽,都不满地在他胸前衣襟上咬了一口。
他抱着小狼崽,在师父面前坐了下来。
“下一回要记在心上,”凌涟微微一笑,不带怒色,“要是将同一个错误犯上两次,我大概便要生气了。”
“是,师父!”谢晓清连忙应道。
若有下回,他自然不会再忘记了。不过他心中还有些好奇,师父性子淡泊,他还没有见过师父生气的模样呢
第108章 终章()
中州的一个小镇中,医馆外排起了长长的人龙。
门脸简陋的医馆内,谢晓清正坐在柜台后,替一个老者切脉。片刻后,他向身旁的伙计说了个方子,伙计便去背后墙上的药柜里抓药,配了三份,以纸包起,捆成一扎。
“每日煎服一份,连服三天即可。”谢晓清将纸包递给老者,嘱咐道。
“多谢,多谢大夫!”老者将药包紧紧攥在手里,蹒跚离去。出了门,在医馆的一侧,还有个临时搭建起的茶棚,扎着双髻的稚龄童子从热气腾腾的铜壶里倒出一碗,双手捧着,主动送到老者面前。
“老爷爷,喝茶!”声音脆脆亮亮的。
“这个小娃儿,真是讨人喜欢得紧!”老者乐呵呵道,接过茶碗,坐在一旁的板凳上慢慢喝完。一碗澄清的茶水见底,老人晦暗的气色,竟亮堂了许多。
听到老者的话,医馆里的谢晓清不由在心中偷偷一笑。凡人都将妖类视作吃人猛兽,那老者若是知道小狼崽的真身,还不得大吃一惊?
他和师父开设这临时医馆,是为了累积善行,将来渡孽业之劫容易一些。至于妖兽渡劫,就不是这一套了,小狼崽仍跑前跑后,积极得很,也算难能可贵了。
谢晓清又在神识中,偷看了医馆里间的师父一眼。他正守着一尊丹炉,似在凝神分辨丹炉逸出的气息,不时调整火候,或是往炉里添加一味材料。
小狼崽的那锅茶水,自然不是普通的茶水,溶了师父所炼的养元丹,能够祛除毒气,固本培元。配上他开的药方,才能将这些镇民的怪病治好。
谢晓清给下一个病人开着方子,一半的神识几乎舍不得从那人身上移开。师父在炼药时,也依然果决自信,一举一动又如有韵律,风姿潇洒。仿佛隔着里间的那一层结界,他都能闻见炉中丹药那清香微苦的气味。
接过草药包,憔悴的妇人连连道谢,谢晓清朝她温和一笑。能帮上他人,他从心底便觉得满足。这段时日,他和师父周游各地,救助灾荒疾苦,这种日子就如他所梦想过的那般,令他时时刻刻,都在幸福之中。
而师父他,虽然性子冷漠,从不在意旁人的困苦死活,好在他也并非嗜血好战、杀人取乐的魔头,做这行善救人之事,不算是违背了他的本性,既然有助于渡劫,反而是合乎了他自己的利益。
眼见又一人踏进了医馆的门槛,在竹椅上坐下,谢晓清正要开口让她把手腕递过来,眼前景象微微一花,一阵虚弱从体内深处涌了上来。
他知道这是昨天散出灵力净化附近的水源,损耗过多所致。似乎几十年前,曾有一只浑身带毒的妖兽死在穿镇而过的河流之畔,染污了河水。镇子上的百姓日日饮用此水,虽然不至于猝死,但也渐渐生出各种怪病。谢晓清也是听说了此事,才和师父赶来的。
“大夫,大夫?”坐在他面前的少女怯生生地唤道。
谢晓清缓过神来,慢慢吐出几口气,朝她笑道:“抱歉,走神了。”手指搭上她的腕部,认真切起脉来。
“不必勉强,”那人温润的语声,忽而响起在他耳畔,“你体力不支,就先闭馆,让镇民明日再来吧。”
谢晓清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失神,也落入了师父眼中,连忙道:“无妨,我再诊上一个时辰,外面的镇民们也等很久了。”
“一个时辰么?”师父倒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一指炉火正旺的药炉,将火势减弱,就从结界封起的里间走了出来。
谢晓清一边同那少女询问着病情,一边分心望着他。医馆里还有好几个打下手的人,是这镇上原先的大夫和药铺伙计,被他们雇佣来帮忙。谢晓清就见师父同其中一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便迈出医馆,往门外长长的队伍里走去。
很快,原本排得还算整齐的队伍后半截,就混乱起来,有人转身离去,还有的踮脚往医馆内张望。
看来师父是先遣散了部分镇民,免得他们多等。或许也担心自己一时心软,非要全部治完才肯休息。
外面忽而喧闹起来。似乎有镇民不肯回去,想插到前面,骂骂咧咧地和师父派出的那人推搡起来。
医馆外顿时陷入骚动。
却在这时,铮铮淙淙,如流泉松风,一阵琴音悄然弥散。
谢晓清眼见师父招出一把瑶琴,抱在怀中,随手拨了一支清尘曲。
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