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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在失去耐性,双手用力握着遥控器,脚下不停地原地踱步。
“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日夜纺线,经年操劳,为了供养我长大,最后腰都直不起来。她纺的线织成绸缎,穿在有钱人身上,自己却吃不饱、穿不暖,身体有病,动不动就咯血……你们,你们对这样一个贫穷的老妇人都下得了毒手,你们还是人吗?你们还是不是人?”高木眼神飘忽,说出的话也变得莫名其妙。
民间纺线这种活计至少要上溯一百年历史,等到工业织布机大量出现时,纺车、线锤、织娘便全部被取代,成为博物馆里的旧时代纪念品。
以高木的年龄估算,他的母亲最多也就在五十岁左右,不可能生在手工纺线、布车织布的年代。眼下,他的思想一定是产生了某种巨大的混乱,把自己的童年与壁画上的《贫妇纺织图》混为一谈,不知何者是真、何者是幻,才会言无伦次起来。
从这一角度说,胖子仿造的这面壁画墙,果真具有某种魔力,值得深入研究。
“胡说八道什么?好了,别耽搁了,拿下他!”胖子双手齐挥,大声下令。
高木的反应更为激进,胖子声音未落,高木已经发足狂奔,如同一只被激怒的澳洲袋鼠一般,连蹿带跳,冲向胖子。
“啪、啪啪、啪”,枪手们连续开枪,扣动扳机的动作几乎一致,所以每人射击四次以上,而现场的枪声却近乎重合起来。
高木扑倒在地,后背、四肢多了七八个血窟窿,鲜血汩汩涌出。
胖子大为恼火,走到高木身边,重重地跺脚。
“高木死了,你的仇恨也就一笔勾销了。”我低声告诉桑晚鱼。
“对,可惜不能亲手宰了这日本狗,总是心有不甘!”桑晚鱼咬牙切齿地说。
我理解她的心情,如果放在归隐敦煌之前,我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把资料保存好,我要仔细检查——”胖子向右侧高处叫着。
我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大厅顶部开着四扇扁平的气窗,每一扇都有两米宽、半米高,想必后面就是电脑监控室,所有壁画资料、测试结论应该全在那里。
众目睽睽之下,高木身中十几颗子弹,就算没有当场咽气,也不可能再有余力发动攻击。所以,现场所有人都不再防范他,而是随着胖子的吆喝声,一起抬头向上看。
第75章 碗底的警告(1)()
我一直关注全场动静,包括倒地的高木,这也是从小在动荡不安的环境中养成的习惯。一切尘埃落定之前,绝对不能放松警惕,谨防任何一个节点上产生意外突变。
正因如此,我注意到高木的双肩突然一动。
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我已经风一般向前突进。
任何人要用双腿发动攻击时,先动的是腰部,从腰部发力,腿脚的杀伤力才能全部发挥出来。同样,双手发动攻击时,先动的是肩部,唯有从肩部发力,力贯双臂、双手,才能瞬间击杀敌人。
我冲至胖子身边,高木的杀招也就爆发开来,袖中剑穿出,由下向上,逆刺胖子的小腹。
这一次,高木的出手尤其狠辣,除了袖中剑,还有腰中剑、腿中剑,同时刺出五把软剑,一起向胖子腹部招呼。
我只有两只手,仓促间拗折了高木的手腕,卸掉了他袖中剑的力道。剩余三剑,我只能采取最笨重也是最实用的应对方式,合身一滚,向高木的身体碾压下去。
凡是软剑,必走轻、薄、锐、窄的路子,取古代兵器谱中“无厚入有间”之意。唐朝工匠从缅甸、老挝一带的水底铁矿石中发现了“软铁”,遂发明了“缅铁软剑”这种新型兵器,可以缠在腰间、卷在四肢上,令敌人防不胜防。
高木意在刺杀胖子,而我出手救人只是凭着自己的第六感,完全没有思考余地。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我阻挡了高木临终前刺出的五剑。意料之中,其腰中剑、腿中剑全都刺入了我的腹部,而胖子却安然无恙。
“龙先生——”桑晚鱼掩杀而至,双手扣住高木的太阳穴,空翻一周,拧断了高木的脖子。
这一次,她总算是亲手杀敌,报了剑刺之仇。
胖子连退几步,双手捂胸,面无人色。
他太大意,以至于差一点就要伏尸当场。
“龙先生,龙先生!”桑晚鱼俯身,揽住我的脖子,把我的身体原地放平。
“救人,马上叫医生过来,紧急抢救……”胖子也在大叫。
我仰面向上望着,桑晚鱼和胖子的两张脸遮挡了我的视线。两人眼中满怀关切,眼神一模一样。
“你是……女……人……”我向胖子眨了眨眼,嘴唇噏动,勉强吐出四个字。
急迫之中,胖子无法淡定伪装,所以焦灼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龙先生,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桑晚鱼大叫。
我有点头晕,慢慢闭上了眼睛。耳边,桑晚鱼、胖子的呼唤声越来越远,终至不可听闻。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意识完全消失,进入了古人说的“黑甜”梦乡。我太累了,真想好好睡一大觉,睡饱了、睡醒了再重新上路。
“我得开始寻找,就像所有来到敦煌的江湖人一样,满怀着希望,不停地寻找,直到希望破灭为止。这就是轮回,此前的古老年代里,不知有多少人曾经来过、寻找、失败、离去或死亡,但年年岁岁之间,莫高窟的壁画见证了几百代、几千代人的寻找——究竟在寻找什么?”我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那就是所有人都并不清楚自己在找什么。
譬如我,从港岛来到敦煌,只是因为心底有反弹琵琶图的模糊影像。那图就在莫高窟112窟中,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去看,随时可以留在洞中描摹它。如果它与我的寻找目标有关,那下一步又该往哪里去?
我想起了明水袖,她要找的东西比我们这些当代人要找的更具神秘性。她要寻找来处,寻找历史上的自己。
“我们要找的,或许还在人间;明水袖要找的,却是在时间、空间之外,在无法想象、匪夷所思之处!”我不禁苦笑,“不知顾倾城会怎么想?怎么帮助明水袖达成愿望?”
当我想到顾倾城,冰冷的身体里就慢慢有了暖意。
两个在港岛有几万次见面机会却没有见到的人,如今因为特殊的事由相见于敦煌,这大概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若不珍惜,岂非辜负天意?
我挣扎了一下,双手在空中一划,像是要撕破黑暗的帷幕那样,迫切想从沉睡中醒来。顾倾城失陷于反贼坑,等待着我援手,我岂能坐视不管?
“不要动,当心针头。”有人在我左侧低声招呼,正是胖子的声音。
我向着声音来处转头,双眼艰难地睁开一条细缝。
“不要动,再睡一下吧,输完这一瓶药。”胖子又说。
我牵动了一下嘴角,想跟他开个玩笑,因为我现在确信他是一个女人。
“不要动,在我身边很安全,不要担心。感谢你救了我,这份人情,日后必定奉还。”胖子低声说。
我艰难地张嘴:“反贼……反贼坑……顾,顾……”
胖子立刻回答:“反贼坑那边平安无事,跟你一起的桑小姐已经带着我的人赶过去,如果有所发现,一定抢先控制局势,确保你的所有朋友平安无事。”
我松了口气,沉沉地闭上眼睛。
桑晚鱼也欠我人情,她带日本忍者过去,应该能镇住反贼坑一带的帮派人物,将顾倾城安全地救出来。
心月无向派与黄花会都是江湖上一时无两的顶尖帮派,两帮联手,还有哪股势力能构成障碍呢?
“为什么要舍命救我?”隔了一阵,胖子幽幽地问。
我其实没有任何理由救他,毕竟当时的情况之下,我和桑晚鱼是阶下囚,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巴不得心月无向派内部大乱,然后我俩趁乱脱困。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为了我舍身喂剑。我虽然久经战阵,但当时看见高木的腰中剑、腿中剑刺入你的小腹,还是因过度震撼而呆若木鸡。自小,我就屡屡受到师长的告诫,不可相信别人,临战务求自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曾幻想过,如果有人在我遭遇危险时奋不顾身地施以援手,无论成功与否,我这条命剩下的时光都交给他,决不食言……”胖子自言自语。
易容之后,他是一个猥琐的胖子,以这副尊容,就算想将自己委身他人,也是奢望,毕竟这是一个人人看脸的时代。
我倦怠地摇头:“不为什么,只是不愿世间再少一个智者。全球有那么多不解之谜,都要仰仗于智者去寻找答案,你创造了这壁画和眼镜,足见智慧超群。救下你,至少对人类未来是一份巨大的贡献。”
第六感所做的决定是没有任何理由可讲的,更不值得细细推敲。
我挺身而出时,根本不考虑敌我利益、双方对错,完全是自然反应。
如果这件事给雷动天知道,他一定怪我救下敌方主将必定会为我方增添一名大敌,犯下敌我不分、反叛通敌的大错。
雷动天那一类江湖大佬做事,必定精确计算,利大于弊,做;弊大于利,止。
我知道,自己跟雷动天唯一的不同,就是在某些关键问题上,相信灵感而不是相信经验。
这一次,我救下胖子,哪怕因此招来杀身之祸,也不后悔。
“我欠你一条命,任何时候,只要你想,我这条命随时拿去。”胖子的语气变得极度严肃,没有一点笑意。
“好了,都过去了。”我闭着眼睛回答。
“好,你睡,我守着你,直到你完全脱离生命危险。”胖子说。
我静静地躺了一阵却睡不着,只能闭目养神。
小腹上的伤口正在隐隐作痛,胯部、腰部被充气绷带勒得几乎失去知觉。这种窘况之下,连身子下面柔软的床垫也变得疙疙瘩瘩的,硌得我的后背生疼。
“有没有东西可以吃?”我睁开眼,看着胖子。
胖子微笑:“医生说可以少量喝汤,我已经命人备好,只等你开口了。”
胖子拍手,有人端着一只托盘进来,盘中放着一碗白粥。
我硬撑着坐起来,胖子接过那只碗,拿起勺子,要喂我喝粥。
“我还是自己来吧。”我立刻推辞。
“你为我挡剑,我为你做一点小事,才能稍稍安心一些。”胖子说。
我没再勉强推辞,一切顺其自然最好。
那碗粥里添加了黄芪、西洋参等药材,味道独特,十分好喝。
我调匀呼吸,整顿精神,跳出胖子身份、高木之死等繁琐小事,将注意力重新关注于反贼坑乱局、莫高窟壁画、反弹琵琶舞等重要大事上。
“别太担心外面的事,我的人很踏实,桑小姐很精干,双方合在一起,一定事半功倍。说不定,等你喝完这碗粥,他们就已经带着你那位朋友顾倾城回来了。”胖子说。
他的目光极锐利,即使我不说话,他也能看透我在想什么。
“那样就最好了,我不愿妄开杀戒,更不愿自己的朋友出事。”我点点头。
胖子吃吃地笑了两声,继续说:“龙先生,我对你的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