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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当他看到那个一向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贵公子此刻浑身上下流淌着湖水,发丝不仅凌乱不堪甚至头顶还耷拉着几根水草时,他却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无比尊贵的沈大公子,大概这辈子都不曾如此狼狈过吧?
沈瑶疑惑着望向大笑不止的如星,他从没见这少年笑得如此爽直,虽然浑身水淋的瘫坐在地,神情却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仿佛突然间洗净铅华尽显淡然本色。
“你在笑什么?”沈瑶一面打量他,一面好奇的问道。
“想笑就笑了啊!你不是想看我笑么?现在就笑给你看不行么?”
如星不假思索的顺口回答,话已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在顶撞沈瑶,不过,他倒没为自己忤逆沈瑶而感到丝毫的不安,反而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在生与死的边沿走过一遭后,他仿佛觉得眼前万物有种霍然明亮的感觉,有些事情一旦想通也就不会再成为枷锁,这世上也没比死更可怕的事情,既然连死都不怕,又怎会再畏惧沈瑶?大不了,再死一次就是了。
“闭嘴!”沈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将其狠狠的甩到地上。
“嘴是长我脸上的,你管得着么?我也是人啊,凭什么你一句话就可以剥夺我喜怒哀乐的自由?”如星盘腿坐在湖边草地上,挑衅似的仰望着沈瑶。
“凭什么?”沈瑶的目光越来越惊讶,他仿佛觉得自己又看到了当初那个在杭州街头破口大骂富家浪子的倔强少年,难不成,他还想那样骂我么?如此一想,沈瑶面色顿时更加阴沉,语调中充满不屑:“就凭我是你主子,你是我的奴才。”
如星淡淡一笑,反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沈瑶听他如此引经据典只觉得气闷,立时喝问:“难道你也想学那陈胜、吴广揭竿起义?”
“为何不可?”如星昂然道:“若能力所及我当然会效仿他们!何况本朝早已是风雨飘摇——内有奸臣、外有蛮夷,就算兵民不反也离亡国之日不远了!”
“放肆!竟敢在本官面前口出如此大逆之言!”
如星仰着头,眼也不眨的直视怒不可遏的沈瑶,心里猛然窜出了这样一句话:生亦何欢,死又何惧……既然死到临头,又何苦还要委曲自己呢?想说什么就说吧!或许以后再也没这机会了——大骂他一次的机会。想到这里,如星的唇角竟下意识的扬起了一丝微笑。
“哼,大逆之言……即便亡国也是你们这些狗官害的!你们这些达官贵人,越是位高权重的骨子里越肮脏龌龊,只知道欺凌弱者,却不敢奔赴沙场杀敌,懦夫!都是一群懦夫!”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横眉指着沈瑶冷嘲热讽:“沈大公子,您是大贵人!这世上任谁都要对你毕恭毕敬,怕惹恼了你会官职不保、脑袋不保。你可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他人对你恭敬只因为你的爹,一切都是托他的福!对了,还有个皇帝为你撑腰呢!可是,倘若你不是生在宰相府,不是沈家的大公子,他还会视你为爱臣么?他还会钦点你为状元么?你也不过是个——啊!”
如星话音未落只觉得左胸传来一阵剧痛,像是几缕丝线在死命拉扯自己的心脏,绞痛之下不禁冷汗淋漓。“小兔崽子,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狠心!”沈瑶面如寒铁,语调阴冷。
凌琰立在一旁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少主方才只是隔空“轻轻”推了他一掌,使了不足半分的力道,且手法之快,似无影无形。此番只是略施惩戒,若出手再重一分,那孩子只怕会当场毙命!
胸口似乎不疼了,方才是怎么回事?如星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细想,只笑道:“沈大人,你真的有『心』么?即便是有,也一定黑的发亮吧?”
沈瑶脸一沉,缓缓扣紧了五指。刹那间,众人只觉周围气流突变,杀气四溢!凌琰暗喊一声“糟糕!”下意识的快步跃出挡在了如星身前。
他跟随沈瑶已不止二十个年头,没人比他更清楚沈瑶那些隐秘的身世背景。如星那些话,可说是针针见血,句句直犯大忌,如此下去,难逃一死!
“凌琰,你敢造反!”沈瑶横眉怒喝。
“少爷息怒,属下恳请少爷饶他一命。”他单膝跪地,垂首请求。他知道,少主的脾气确有些古怪暴躁,但也决不是那种会随意草菅人命的奸恶之人,若能拖一阵,等他消了火,万事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放心,我不杀他。”沈瑶先轻轻一笑,又转脸一字一顿恨恨的说:“我只会教他生不如死!”说罢,他快步上前挥左掌挡开凌琰,与此同时右手则使出一记“鹰爪”猛然掐住了如星的咽喉。
“爷!求少爷看在月娘的份上别为难他,他还只是个孩子!”凌琰一脸焦虑的拽住沈瑶衣袖,苦苦哀求,而沈瑶却一脸漠然视他如无物。
他只是冷冷的看着如星。
看着那双清澈深邃却写满不甘与痛苦的眸子,看着那张玉琢似的精致脸庞由苍白转为绯红。
“别、指望我会、求你……我、我早就是、是生……不如死!”如星自牙缝里断断续续挤出最后一句“遗言”,随即两眼一黑瘫倒在地,不醒人事。
湖边一阵凉风拂过,像是另一双有力的手窒息着每个人的呼吸。凌琰突然间双目一凛,五指渐渐扣紧了剑柄,就在冷风突起的那瞬间他便已暗下决心,即使是要背上不忠不义的恶名,拼着一死也要救下如星。
毕竟,他是月娘唯一的亲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眼见着他命丧此处!
然而,却不知少主的寒玉绝情掌究竟练到了何种境界,不知究竟有没有成功救下他的可能?
正当凌琰踌躇之时,沈大公子却出人意料的放开了那个已经因窒息而昏厥的少年。
“抬下去,严加看管!”他沉声吩咐,又看似不经意的瞟了瞟凌琰,顿时双眉一拧,喝道:“你也给我去房外老实待着!”
“是。”凌琰垂首一喏,目送沈瑶拂袖离去。他面上表情虽无异样心底却是叹息不断:只看少主表情就能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然被他看透,此后若再想帮如星怕是不容易了。
***
月色下,“素馨斋”内隐约飘荡着断断续续的琴音。
沐浴更衣之梭,如星坐于桌前有一茬没一茬的胡乱拨着琴弦。他很清楚,如果只是单纯寻短,沈瑶或许还不会太在意。可这一次,自己确实是闯下大祸了。然而,想起先前的那段酣畅淋漓的大骂和沈瑶那气急败坏的脸色,如星却不由得面浮浅笑。
他不后悔,即使会因此而受到严厉的惩罚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后悔。
隐忍了这么久的委屈愤懑,也是该发泄发泄了,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玲珑、璎珞。依沈瑶的脾气,他多半会迁怒于他人。
不过,真没料到沈瑶还会下水救我。或许,说几句软话他应该会消点气吧?如星转念这么想着,又倏地咬唇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种决然的神色。在那漆黑冰凉的湖水中浸泡半晌,虽冻得不轻,心里却恍如醍醐灌顶般清明,此刻的他不仅痛恨沈瑶,甚至还厌恶前些时那卑躬屈膝的自己。所谓“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想自己熬得过贫贱却屈于沈瑶的威逼,若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恐怕,到了临死时也会是满心的不甘。到死都不安心,那不仅是可怜还是可悲啊……可是……
如星转过头有些为难的望向玲珑、璎珞,喃喃说道:“对不起。可能又要连累你们了。”
“我们不碍事的。只是公子你要多加小心,千万别再干傻事啊!”
玲珑一面递上热气腾腾的姜汤,一面皱眉说道。
“傻事?我不觉得自己有做错——”如星话音未落突然觉得胸腹猛一抽搐,紧接着,一股甜腥的热浪涌向了喉头,他单手捂着嘴想要抑住那呕吐的冲动,却无能为力。
转瞬间,艳红的血,喷洒而出。
如星猛得站直了身子,惊诧的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那沾满鲜血的手,脑子一片空白,甚至连婢女的惨叫惊呼都似乎变得非常虚幻、遥远。
胸口又隐约传来针扎似的刺痛,少年迷迷懵懵的轻轻解开罗衫,却愕然发现自己那苍白的肌肤上竟凭空添了一个青紫泛黑的掌印!
门边,传来了轻微的声响。如星木然的缓缓转过身去后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容貌,便又呕出了一大滩鲜血。他愣愣地看着脚边那殷红的呕吐物,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双腿随即一软,重重的跌回了座椅之中。
“如星!”陈素一踏进门便看见自己的得意门生面如白绢的坐在血泊之中,只觉得眼前一黑,几欲晕倒。
如星吃力的抬起头来望向陈素,忽然微启樱唇浅浅一笑。还好,临终之时好歹有个亲近的人相伴,也就不算太可怜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陈素手忙脚乱的搀起如星想扶他去床上躺着,却不料脚下突然一绊。幸亏凌琰及时赶到,两人才不至于狼狈倒地。
“我、我这是怎么了?”刚躺下,如星又一次气血翻涌,呕血不止,待稍微缓和之后,他便气若游丝的拉住凌琰衣袖询问真相。他知道自己快去了,却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的这样突然,这样可怕。
“是少主的,寒玉绝情掌。”凌琰望着那个满身血污的孩子极为不忍的回答。
“寒玉绝情?……寒玉绝情……和他,很相称呢。”如星心想要嘲讽似的开怀大笑,胸口却猛然传来一阵剧痛,使他不由得裂嘴倒抽了一口凉气。
“等我!”凌琰脸一沉,转身快步走向了房门。
“慢着,你这是去?”陈素赶紧出言唤住了他。
“求药。”他斩钉截铁的回答。
“万万不可!”陈先生急走两步拽住了凌淡,“沈大人的脾气你是清楚的,他几时听从过别人的只言片语?此时前去只是火上浇油而已!”
“可是,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凌琰望向如星那早已变得平静而祥和的眸子,将未讲完的半截话咽了回去。这孩子,他不怕痛也不怕死,非但不怕,还一心求死……唯一让他难受的,只是身体与心灵的屈辱和难堪罢了。
“不会有事的,不会!”陈素焦急的搓着双手遥望院门。他先前已经使人将如星留在凉亭中的绝笔信给沈瑶送去了,他深信沈大公子绝不会如此不闻不问。
“泣血驾燕缚王阁,夜夜惊噩。怜俜年年,命如纸鸢身残弱。
寒雨飘飞魂零落,煎心无着。不堪轻薄,焚花碎玉沉湖泊。”
孤灯下,沈瑶再一次展开了那张浸着泪的字条,看着只觉得胸中莫名拥堵,有些心慌意乱。从前见如星作的诗词,只是无奈,凄哀,如今却带上了悲怆、愤然的意境。他恨我吧,应该是的,如果不恨我,也会恨上天待他太过残忍——四岁习字,九岁便能出口成章,若非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再不济也该是一方才俊。
“爷!”正在想着,贴身婢女云坷气喘吁吁的推门而入。沈瑶一眼便瞧见了她那血迹斑斑的衣袖,不由得一怔。
“已经咳血了?”沈瑶貌似平静的询问出声,心底却颇有些不忍。他没料到自己将那少年伤得如此之重——只隔空轻轻推了一掌而己,也几乎没使什么内力,居然已经开始发作�